生存中不能逃避之“耻”

巫唐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04年02月23日 第 09 版 )

《耻》,[南非]J.M.库切著,张冲、郭整风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9月第1版。

就在中国的处境而言,去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南非作家约翰・马克斯韦尔・库切比前年得奖的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莱幸运得多:他的书获奖前一年就出了中译本,而后者的书获奖后一年才出中译本。

获奖会影响对一个作家、一部作品的评价。不过,我们毕竟只出了一本《耻》,我觉得还不能站在“全面评价库切”的高度来谈这本小说,而只能以“我们所了解的唯一一本库切小说”为基础来谈这本小说,试着做一次解读或者误读。

戴维・卢里是开普敦一位大学教师,他勾引自己的学生梅拉妮,结果不得不面对一场调查。人们认为他侮辱了一位女子,而他只承认自己做了爱欲的仆人,拒绝公开悔过而“蒙受耻辱”。他声称“我不需要人代表。我完全能代表自己。”于是他失去了教职,到偏远的农场与女儿露茜住在一起。

露茜崇尚简朴生活、依恋土地,带有自然保护主义倾向。戴维拒不向业已改变的现实妥协。他一再声称自己是个“旧派的人”,宁肯被枪毙,也不愿“私生活成了公众的事”。但他不知不觉间在干涉女儿的私生活,他企图说服女儿“去做那些所谓更重要的事情”,可是露茜既不愿对抗,也不愿逃避,认为“根本就不存在更高层次的生活,生活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是我们同动物共同拥有的生活。”

动物,尤其是狗,作为隐喻或象征在小说中时时出现。戴维帮助动物福利会把被人遗弃的动物杀死、处理掉。最初只是出于无聊,可后来这变成了他的一种生活方式。他努力表现出对动物的关爱,不让它们像一件垃圾那样被处理掉,使它们死得有起码的尊严,避免死亡带来的耻辱。

可以说,正是为了逃避耻辱,戴维才来到农场,但在这里,他面临更彻底的耻辱,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他们遭到三个黑人的抢劫、欺辱,露茜被强暴并怀孕,他被烧伤。他想按自己的“旧派”做法:报警,寻找罪犯,寻求正义的伸张,但在后种族隔离时期的南非,他的想法显然太理想化了。于是他又想到逃避,想让女儿离开农场,由他安排出路或到荷兰找她生母。但露茜拒绝了。

露茜想回到农场,“像以前一样生活。”然而,事实上她已经不能了。她不愿再住那间使她蒙辱的卧室,她失去了健康活泼的生活态度,她只是消沉地承受这一切。虽然她不肯承认,但她的确是生活在耻辱的阴影中。不肯离去,就得设法与邻居佩特鲁斯妥协。

佩特鲁斯“极有耐心,精力充沛,不知疲倦。”,“诚实地做苦工,诚实地狡猾”。甚至可以猜测,他就是抢劫、伤害戴维父女的暴行的幕后主使、纵容者。他显然不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的新南非人,但戴维对他无能为力,而露茜也只能寄望于他的庇护。事实上,正是佩特鲁斯这样的人在主宰着露茜,甚至戴维,甚至南非的现状。他们代表了新的生活模式、新的道德行为准则,而“旧派”的道德行为准则在他们面前一败涂地,饱受耻辱。

露茜情愿成为佩特鲁斯的第三房老婆,把农场过户给对方,以这些戴维看来难以忍受的耻辱,换取最后的尊严:保有自己的房子,狗棚。但是,她能如愿吗?露茜不向警方说明自己被强暴,不许卢里过问此事,是因为:“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完全属于我个人隐私。换个时代,换个地方,人们可能认为这是件与公众有关的事。可在眼下,在这里,这不是。这是我的私事,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段表述与戴维拒绝公开悔过的表述惊人地相似,但这已不是自由主义、个性主义的宣言,而只是对现实无可奈何的臣服。这看似捍卫隐私、个性原则的理论,其实只表明了对隐私、个性所蒙受的耻辱的无法回避。

戴维重新回到开普敦,他发现“乡村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城市进发呢。……用不了多久,历史就会走满一个圈。”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地生活在租来的小屋里,等待露茜孩子的降生,带着爱把狗杀死,并且,创作那部主题虚幻、也许永远不会完成的歌剧《拜伦在意大利》。

戴维崇尚的“旧派”思想固然太理想化,而露茜安于现状的妥协姿态也同样太理想化。在新的境地中,他们都无法完全逃离,只能试图在巨大的耻辱下摆脱一切耻辱,重新开始。父女俩的一段对话揭示了这一点:

“这多让人丢脸,”他开口说道,“那么高的心气,到头来落到这个地步。”

“不错,我同意,是很丢脸。但这也许是新的起点。也许这就是我该学着接受的东西。从起点开始。从一无所有开始。不是从‘一无所有,但是……’开始,而是真正的一无所有。没有办法,没有武器,没有财产,没有权利,没有尊严。”

“像狗一样。”

“对,像狗一样。”

虽然库切小心地不使用黑人、白人的字眼,但两个种族的矛盾、冲突、仇恨、对抗却始终在字里行间跳动。能不能防止历史的悲剧以角色互换的方式重来一次呢?就此而言,这部小说是一份沉甸甸的备忘录,一份陈述词,一份终于在场的描述,而不是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