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应该信仰美，是人性的美；文学应该信仰爱，是人与人之间的出于生命对生命的关切的爱；文学应该信仰善，是相信人对他所生存的这个世界要有一种期盼和信任感，由期盼和信任而生成对正义的追求，从而找到人生存的方向。

我并不是单纯的理想主义者，更不是盲目的怀旧论者。但我确实反对文学的自我放逐。我很坚定地相信，文学确实是要信仰点儿什么的。

文学永远是心灵的栖息地，是精神的灯塔，是人性的避难所。所以，它总会就此生成价值――不管是旧价值的改造重生，还是新价值的创造。价值的“生成”过程，就是经典的诞生过程。

对于文学失去信仰的说法，可能文学圈内的人不大愿意承认。而且，多数人还会以为自己比任何时代的文学家都更有信仰。在当今的文学小圈子里，一些人倾向于认为以屈原、杜甫为代表的中国文学传统，直到以鲁迅为代表的现代新文学都是政治化和伦理化的，不足以成为文学性的范本，而从1949年开始的当代文学实践则是纯粹工具化的，根本算不上文学。

因此，只有从1990年代开始的各种文学活动才真正是文学的。例如小说新生代所追求的解构历史、消解英雄和个人话语，诗歌界某些人追求的非体制化、侏儒化、民间写作，个别美女作家的私人化写作，极个别妓女作家的肉体写作等，都是很自觉很自豪很自负的。他们说这才叫文学。文学就是要远离政治，文学就是要颠覆传统的价值，文学就是要写给自己看。文学纯粹是个人的行为。

我很不相信这样的自白，就像不相信一个商人是为了行善才出售商品一样。

其实，这些最新潮的文学现象所做的仅仅是表演而已。有时是为了挣钱，有时是为了争名。

那么，信仰是什么？信仰对文学还有什么意义？

我以为，信仰是价值的源泉。

否定信仰的人认为信仰是虚无的空洞的。他们说，神都没有了，权威都没有了，还要信仰干什么？这种观点把信仰当成是外部强加给自己的某种形式，但实际上信仰是纯粹个人的。你信仰什么与别人基本无关，你有没有信仰也基本上与别人无关。只是，你没有信仰的时候，你会倾向于否定你所看到的和你所经历的一切，而在你有信仰的时候你却会从同样的生活中发现意义：你自己活着的意义。

对于文学而言，信仰使你能通过作品向读者传达出你对世界的理解，如果没有信仰你制造的就只是一堆偶然串联在一起的词组。

至少，作为一个人你应该信仰人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如果人是没有意义的，人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人的写作就是没有意义的，人类的全部文学活动都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即使是出于为自己的写作活动找个理由的理由，也应该让信仰重新回到文学中。抛开政治不谈，文学至少还应该信仰美，不是单纯的文字音韵词组句式的美，而是人性的美。文学应该信仰爱，不是男欢女爱的爱，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出于生命对生命的关切的爱。文学应该信仰善，不是单指那种给穷人施舍点财物的善，而是相信人对他所生存的这个世界要有一种期盼和信任感，由期盼和信任而生成对正义的追求，从而找到人生存的方向。

文学的先锋性和大众性并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文学在人的日常生活中所显现出来的两种相互依存的本质特征。文学的先锋性就是由信仰而来的对于人的精神生长的可能性的不断的探问，文学的大众性则是把文学的先锋性探索中的精神收获以更亲切的方式奉献给大众。

所谓文学的终极关怀，正是要找到文学最基本的信仰。这种寻找可能是为了找到文学存在的理由，更可能是为了寻找人自身活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