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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 克 宜 阳
崔庆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1月25日 第 A7 版 )

公元前308年,锐气逼人的秦武王继位已经三年,他有一个人生小目标——“车通三川”,到东方“大城市”洛阳走一走、看一看。
秦至武王,对西北战略方向的义渠、对西南战略方向的巴蜀都取得了重要进展;对南战略方向,取得了楚之汉中,巴蜀、汉中、关中连成一片,基本宣告了楚国“大龙”被杀。当年,张仪曾为惠文王描绘过一幅宏伟蓝图,“下兵三川,以临二周,据九鼎,建王业”。在这种情况下,以武王为首的秦国决策层再次把眼光投向了东方。
六国门户
打通三川之路,占领韩国的宜阳是最简单、有效的选择,但这是一块真正难啃的“硬骨头”。宜阳扼守崤函通道东口,是贯通东西的战略节点。秦军一旦冲出崤函通道,天地就豁然开朗,只要牢牢占据宜阳,就能稳扎稳打,逐步进入广阔的平原地带。
韩国比秦国更加重视宜阳,它和武遂一样同为韩之命门。宜阳位于韩国的上党、新郑、南阳三大板块的结合部,秦若得宜阳,韩国就可能一分为三,有崩溃之忧。韩长期经营宜阳城,在此驻扎了十万精锐部队“材士”,粮草辎重足以支用数年。
其实,从更加广阔的战略视角考量宜阳,这里不仅仅是韩国门户,也是三晋门户,更是六国门户。宜阳若失,韩国国力必将大大削弱,三晋也很难握成拳头。一旦秦军突破宜阳,“虎兕出于柙”,六国的大麻烦也将随之而来。但当时除了韩国,其他列国对此并没有一致认识,给秦国留下了可乘之机。
模式之争
秦国内部对于以韩国为东进主攻方向没有疑义,但是以何种模式进行,是“蚕食”还是“鲸吞”,则存在着重大分歧。公元前312年,秦、韩联军在丹阳之战中大胜楚国,双方合作密切,韩有向秦靠拢的态势。公元前308年,秦武王和韩襄王在临晋会盟,秦国右丞相樗里疾还兼任为韩之相国,秦韩似乎正处于“蜜月期”。
樗里疾是秦孝公庶子,生母是韩国人,是当时秦国的头号“知韩派”,也是文武双全的宿将。樗里疾不赞成直接攻打宜阳,他更倾向于温水煮青蛙。樗里疾认为直接攻打宜阳操之过急,一是路途遥远,二是魏、赵可能强力介入,三是宜阳早有准备、防守严密,有此三者,攻打宜阳必是苦战,恐怕难得大利。
樗里疾虽是武王的叔祖,但他的担忧也没能阻止大秦的东进雄心,秦武王更加关注攻取宜阳的宝贵窗口期。一是韩国助秦取得丹阳大战的胜利,重创楚军,楚、韩短时间内难以再次真正联盟;二是秦武王迎娶了来自魏国的王后,秦魏关系正在缓和,减少了掣肘之患;三是韩襄王为太子时,曾经在秦国当人质,秦武王对其有较为深入的了解,认定其非雄主。有此三点,秦战宜阳或有胜算。武王感慨,“车通三川,以窥周室,死不朽乎”。武王的愿望得到了左丞相甘茂的响应,他们要合力拉出一张满弓。
战前之战
在正式的军事对决之前,秦对韩国的外围战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甘茂建议先拉拢魏国,“武王大悦”,于是甘茂出使魏国,秦魏达成重要谅解。甘茂乘机又和秦武王订下息壤之盟,以坚攻城之心。随后,甘茂又马不停蹄地出访赵国,以绝韩之外援。同时,秦武王还听取了大臣冯章的建议,以“空头支票”迷惑楚怀王,许以汉中之地,要求楚国不要介入秦韩之争。后来,虽然楚将景翠率兵逼近宜阳,做出声援韩国之势,但并无参战之实。
一系列紧张有序的外交行动落实后,战事未开,韩国实质上已经孤立无援。公元前308年秋,秦武王令甘茂、庶长封统兵攻伐宜阳,势在必得。旁观者清,周赧王和臣下赵累讨论宜阳之战的走势,赵累为周赧王深入分析,认为除了常规的战争要素,意志的力量不可忽视,秦国必胜。
意志之战
宜阳有驻军十万,韩将公仲侈又统兵二十万相机而动。无论这个数字是否准确,有一点可以肯定,韩国必是倾巢而出,全力一战。在此之前,秦对于大规模攻城战并无太多经验,战事一开,秦军多有伤亡,士兵疲弊。在困难面前,武王有过退缩之意,甘茂也曾仿徨徘徊,但是君臣都以“息壤之盟”为念,顽强地坚持下来。关键时刻,甘茂散尽家财,激励将士,武王也痛下决心,派遣猛将乌获率领五万生力军及时增援,配合甘茂,终于攻克宜阳。
走一步看三步。秦军获胜后,没有在宜阳休整,而是迅速挥师向北,渡过黄河,占领武遂,和宜阳形成犄角之势。这清晰体现了秦国的战略意图:走出崤函通道,为东进建立牢固的桥头堡。这是谋略之战、格局之战、意志之战。如果说占据西河之地是秦国的战略底线,那么夺取宜阳则释放出秦逐鹿中原的强烈信号。
宜阳之战后,狂飙突进的秦武王意外身亡,秦不得已进行战略收缩,武遂、宜阳先后重归韩国。在接下来的十余年间,秦和三晋在宜阳、武遂之地反复争夺。秦武王时代的宜阳之战是积极探索,秦不仅积累了攻击大邑坚城的经验,还演练了精准外交配合整体策略的做法,放大了军事行动的效果,综合国力得到了阶段性飞跃。
秦国历史上,有两位君主谥号为“武”,秦武公和秦武王。秦武王之武,不仅仅是孔武有力,更是迸发出了秦人血性,迎难而上,在重要的历史节点迈出充满勇气的一步。方向对了,暂时的进退不足为虑。公元前293年,宜阳之战十五年后,白起在伊阙之战中一战成名,消灭了韩魏联军二十四万,韩国基本丧失了抗秦的实力和意志,六国也丧失了封堵秦国的最佳窗口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