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在神鬼人的赌赛之间

李正荣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05年05月16日 第 09 版 )

歌德的《浮士德》是世界文学中几大令人费解的作品之一,面对它,大多数欧洲人也是莫名其妙,特别是《浮士德》第二部,让专家也摸不着边际。

如何才能揭晓这部谜一样的著作?

歌德的《浮士德》开场的“天上序曲”可能是一把钥匙。

一个歌德研究者说,歌德的《浮士德》第一部是怎样的风行,第二部就是怎样的不风行。它出版的时候,就让歌德的几个老朋友感到糊涂。一个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读者,对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会深感困惑,恐怕不会是少数。如果他没有很多闲暇,或不是必须来研究这部诗剧,那么,他一定把它放得远远的,说他无暇分解这个长谜。

没有路径通向《浮士德》的深处吗?

其实,歌德已经留下了一把钥匙,这就是歌德安排在作品最前面的“天上序曲”中上帝和魔鬼摩菲斯特的“赌赛”和在第一部第四节浮士德和魔鬼摩菲斯特的“赌赛”。

两场“赌赛”是进入歌德《浮士德》的明线的开头,也是这部诗剧的暗道的初阶。

说它是明线的开头,是因为可以从这里为这部漫长曲折的诗剧找到一条非常明晰的线索。1773年开始动笔的《浮士德》到了1790年还是一些片断。“浮士德”是流传于中世纪的老故事,有许多人写过,故事本身很有“开发”性。浮士德是个炼丹术士,和一个魔鬼签订了协约,浮士德出让灵魂给魔鬼,魔鬼作为报答满足浮士德的一切欲求。一个人能要什么呢?是肉体的满足,还是精神的升华,抑或是二者都要?这就是浮士德的故事的可开发性。很多作家都在这个故事里安排下自己的回答。最初,歌德的《浮士德》也是从这个场景开始,但是当他在1796年想把浮士德的片断组合起来而征求朋友席勒的意见时,席勒建议他把所有写实主义的地方改成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把这部诗剧写成“既是哲理的又是诗意的”。

歌德受到这个启发,在全部诗剧的开头加上“天上序曲”。让这部作品在浮士德和摩菲斯特的故事之前,先有一段上帝和魔鬼摩菲斯特关于“浮士德”的争论。

在“天上序曲”中,天使歌颂天体、太阳、地球——世界的和谐,魔鬼摩菲斯特却忽然提出人类的龈龊和低下:没有远大理想,尽管上帝已经给了人类理性的光明,但是人类只知道像蚱蜢一样在“草丛”里又蹦又跳,只知道把鼻尖在垃圾粪堆里嗅来嗅去。所谓“炸蜢的蹦跳”是暗示人的生活的狭促,所谓“鼻尖在垃圾粪堆里嗅”是指人的兴趣和探究也无非是醒龊的、低下的,无意义的。而目人类永远如此,以至于魔鬼都不想再去折磨这些可怜的人了。

就在魔鬼大发议论的时候,上帝却裹无来由地、突然地提出浮士德这个具体的人。

在万千子民中,上帝为什么偏偏提出一个浮士德?

从写作的角度看,这是提出主人公,以后的情节便可以从此展开,因为有上帝的应允,魔鬼才能为所欲为去和浮士德赌赛。这是这部诗剧的明线。

但是,歌德接下来在上帝的台词中又安排一个突如其来的短句:“我的仆人”。

歌德《浮士德》的注释家找出这个短语源出于《圣经·旧约·约伯记》第一章第八节中的经文,沿着这条线索,可以找到歌德赋予浮士德的一条暗线:

圣经说:有一天,上帝的众子来在上帝耶和华面前,魔鬼撒旦也在其中。上帝耶和华问撒旦说“你从哪里来?”撒旦回答说:“我从地上走来走去,往返而来。”耶和华问撒旦说:“你曾用心查看我的仆人约伯没有?地上再没有人像他完全正直,敬畏神,远离恶事。”撒旦回答耶和华说:“约伯敬畏神,岂是无故呢?你岂不是四面圈上篱笆围护他和他的家,以及他所有的一切吗?他手所作的,都蒙你赐福;他的家产也在地上增多。你且伸手,毁掉他一切所有;他就当面弃掉你。上帝于是就让魔鬼利用上帝之名随意去试探约伯,只是不要加害约伯的生命。上帝认为无论魔鬼怎样迫害约伯,约伯也不会改变对上帝的忠诚。

按传统的理解,《圣经·约伯记》表现的是上帝直接对约伯的试探,近人在解释圣经时则注意到在上帝和人之间加进了一个魔鬼。

圣经的故事是通过加害人类一员——约伯来试看人类的心灵。

歌德《浮士德》的“天上序曲”试探人类一员——浮士德的手段则变成了另一种相反的方法:给人类无限的好处,看一看他会不会走上“魔鬼的大道”。

在“天上序曲”中上帝坚信人尽管难免犯错,但是人终究会“觉悟到正确的道路”。

圣经上通过约伯提出人面对没有边境的苦难是否还会相信神?

歌德的《浮士德》则在整个作品中提出追求各种各样欲望的人是否还是“上帝的仆人”?第一部第四节“书斋”场景中,魔鬼摩菲斯特和浮士德的“赌赛”便是实施魔鬼计划的开始,但是,什么是“魔鬼的道路”,什么是“正确的道路”,歌德并没有在“天上序曲”中说出来明确,所以,魔鬼摩菲斯特和浮十德这场赌赛的结果就没有定论。魔鬼以为只要人类满足了欲望的那一刻,就是魔鬼的胜利。而在上帝看来,浮士德追求各种欲望的过程中,有时会抛掉神性,但是最终是不会放弃对神圣的追求的。

所以,到了这部诗剧的最后,当浮士德喊出“美呀,你停一停”的时候,魔鬼以为他已经赢得了和浮士德赌赛的胜利。但是他忘了,在浮士德喝了魔鬼的回春汤药获得第二次生命之后的所有追求中,并非全是“魔鬼的道路”,他也时时地不断地走向“正确的道路”。歌德在《浮士德》中,让再生的浮士德借魔鬼之力重新尝试了从年轻到年老所可能经历的一切上天入地,一会儿是一个热恋的、真诚的青年,一会儿又是一个胡市的、忘情的男人;一会当政治家,大大发挥政治才能;一会又可以同从古至今最美丽的女人海伦相爱结婚;然后又让他当上一国之主。这个浮士德几乎占全了人类的各种角色,所以,显然他是人类的一个综合的象征,就像圣经中约伯代表了人类一样,浮士德也是“人”的集合形象。

这里只是对《浮士德》的立意和总线索的一种解释。读《浮士德》这只是一个开端,《浮士德复杂庞大的内容,决不仅仅限于这两个赌赛。它是无数的珠子,赌赛不过是穿珠子的线索,而要知道《浮士德》,需要具体的阅读,有时甚至可以不管“象征”“哲理”,完全“断章取义”地读,因为在歌德的长期创作中,他把自己一生的各种印象、各种感觉、各种感想散记在这部诗剧中。比如“书斋”里对各种学问的批判、城门外春天里的人和景物,魔鬼晚会的五光十色等等,都可以当作一首首短诗来看。

所以,你可以像许多人一样把《浮士德》当作不可解的谜语放到一边,你也完全可以放掉各种“深刻”的猜想,去领会大诗人歌德在这部一生锤炼的《浮士德》巨作中铺陈的各种人生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