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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布袋里的麦香
潘文曼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06日 第 12 版 )

中秋回到乡下姥姥家,院子里老枣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黄叶,秋阳斜斜照进低矮的灶房,一推门,一股熟麦的焦香扑面而来。姥姥正守着大铁锅做炒面,木铲在锅底缓缓搅动,雪白的面粉一点点被烘成温润的黄褐色,热气袅袅,漫过她花白的鬓角。听见脚步声,姥姥回头望我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像被秋阳照暖的田垄。这一刻,许多沉在心底的往事,便跟着香气一同浮了上来。
我小时候很多时光,是在姥姥的农家小院里度过的。秋冬农闲,姥姥总爱炒上一大盆麦面。做炒面需下功夫。麦子是新收的,晒干扬净,姥姥用簸箕一遍遍筛去砂粒,再推到村口磨坊磨成细粉。大铁锅提前烧热,油也是自家榨的,黄澄澄的,舀一勺豆油进去,有时还会加一勺猪油增香,油在锅底嗞啦作响,不一会儿就冒起细细的青烟,这时候才把筛得细细的面粉倒下去。火候要掐得准:太旺,面一下就焦了,发苦;太小,又煸不出那股子麦香。姥姥手里的铲子一刻不停,面在锅里沙沙地滚,颜色由雪白变淡黄,再由淡黄变褐黄。快出锅时,撒一把青红丝、芝麻和白糖,再翻几个个儿,就成了,一时间,满屋子便都是勾人的焦香。姥姥做炒面的时候,我喜欢蹲在灶边,看蓝色的火苗噼噼啪啪舔着锅底,看面粉在铲下沙沙翻动渐渐变了颜色,更喜欢闻那股醇厚香甜的气息。等盛出锅的炒面晾凉,再过一遍细箩后,姥姥便用干净粗布缝成的布袋,把炒面装进去封好,寒冬腊月里就有了信手拿来的美食。
炒面也叫油茶面、油炒面,在姥姥家辽南农村,是乡间很普遍的吃食。东北的冬季寒冷而漫长,作为满族的聚居地之一,这里一直有做炒面的食俗。早年间,女真人在林海雪原打猎或跨马出征时,就随身带有这种炒熟的干粮。据说,当年康熙皇帝东巡关外,也尝过这份民间滋味,并啧啧称赞。后来炒面的手艺代代相传,从行军赶路的干粮,变成了寻常人家炉灶上的吃食,逢年过节,还是走亲访友的一份赠礼。
吃一碗炒面,是我童年里顶盼的事。冬天放学回来,冻得缩着脖子,姥姥舀两勺炒面到碗里,提起暖壶开水一冲,筷子搅两搅,一碗稠糊糊的油茶就成了。我趴在炕桌上,一口一口吸溜着喝,又香又甜,热气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底。有时等不及冲水,先抓一把干面塞进嘴里,香是真香,就是容易噎喉咙,呛得直咳,常常惹来姥姥嗔怪两句。姥姥有空便教我炒面,小小的我拿不动沉重的木铲,就拿一把小勺子在锅里胡乱拨弄,大半炒得深浅不一。姥姥也不嫌弃,依旧收拢装进布袋。
长大以后,我离开家乡去外地求学,每一次临行收拾行囊,姥姥的布袋子总会塞进我的背包。一袋自家炒制的炒面,沉甸甸的。她说在外读书,夜里饿了,开水一冲就能垫垫肚子。工作之后,离家越来越远,行李箱里面还是时常会有姥姥装好的炒面。人在异乡,窗外灯火陌生,冲一碗炒面,捧着碗站在窗前,仿佛能听见姥姥院里枣树叶沙沙作响。一袋炒面,便是老人朴素的惦念,隔着山水,跟着我去往各个地方。
多年以来,于我而言,炒面只是和乡愁、和对姥姥的思念联系在一起。但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对它产生出厚重的感恩情愫。成为党校教员以后,有一年我赴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研学,了解到志愿军战士以炒面充饥,坚持作战的各种感人事迹。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志愿军连续作战、山地穿插,补给难以为继,而炒面不怕冻、不易腐坏、不需要锅、不需要火,甚至不需要水,好包装、方便携带,成为当时的首选军粮。据相关资料记载,当时的炒面是由小麦粉和玉米粉、黄豆粉或高粱粉掺杂在一起的,因为小麦产量有限,供应不够,而其他成分也能弥补一点营养上的单一。在零下几十摄氏度的天气里,干燥的炒面配上冰冷的雪,全凭顽强的意志才能咽得下;长期单一食用,战士们普遍营养不良。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志愿军战士赢得了抗美援朝战争的伟大胜利。
展柜里,志愿军战士用过的装炒面的布袋,粗布缝制,针脚细密朴素,和姥姥缝的布袋竟有几分相像。黑白老照片上,年轻战士蹲在雪地里,抓一把炒面塞进嘴里,再攥一把雪送下去,这就是我少年时阅读的《谁是最可爱的人》中“吃一口炒面、就一口雪”的场景。感动与感恩重叠在一起,恍惚间,那些烽火不再只是书里的故事,而是与姥姥的布袋、与我的乡愁重合在一起。
今年中秋回家,我又在姥姥的灶台前忙了许久。姥姥年纪大了,胳膊没从前有劲了,炒面这活儿便落到了我手上。如今的生活越来越好,市面上的成品炒面也改头换面,包装更加精致、内容更加丰富,五仁的、黑芝麻的、红枣枸杞的,还有无糖的、杂粮的等等,但总是感觉不如自家炒制的味道亲切。回忆着儿时姥姥教我的技艺,烧热锅、倒油、下面、翻铲子,那股熟悉的焦香慢慢升腾起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把姥姥的脸映得亮亮的。旁边不远处,女儿和小侄女也好奇地学着我的样子,胳膊不停地画着圈圈。姥姥看着这份传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月亮慢慢升上农家的屋檐,夜色渐渐铺展开。盛一碗刚冲好的炒面捧在手上,温热从手心传到心底。一碗油茶面,藏着先民生存的智慧,载着满族民俗的传统,记着烽火岁月的赤诚,装着寻常烟火的温情。一缕麦香跨越漫长时光,始终烟火不断,初心绵长,岁岁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