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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路,就造桥
韩中州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06日 第 12 版 )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桥;云横黔岭家何在,万桥飞架越从前。化用这四句诗,前面是大自然出题,后面是贵州人答卷。这一问一答,揭示了贵州桥文化最朴素的哲学:没有路,就造桥,在群山围困中闯开出路。山高不过脚步,谷深不过人心,桥是贵州人写给大地的誓言,有的用石头,有的用铁索,有的用钢丝钢缆与混凝土。贵州人用超过3.2万座桥梁,彻底改写了群山阻隔的千年困局,硬生生绣出一幅连通天堑的锦绣画卷。
一
桥见贵州,首先要从石头桥说起。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数据显示,在贵州现存1400多座古桥中,石拱桥、石墩桥占很大比重。与北方赵州桥齐名的福泉葛镜桥是石头桥中的经典,400多年过去仍稳如磐石。明代平越人(今福泉)葛镜,见麻哈江渡口时常船翻人溺,便立誓修桥。第一次倒了,第二次冲垮了,家产耗尽,他立下“桥不成兮镜不死”的誓言,第三次终于建成。桥借山石为墩,在绝壁上凿出卯口,三孔尖拱,不对称地嵌进两岸崖壁。茅以升称之为“西南桥梁之冠”。因石料形似豆腐块,当地百姓叫它“豆腐桥”。桥成后第二年,葛镜便去世了。一个人用一生换一座桥,桥便不只是桥,而是一口气,一股贵州人不肯在险阻面前服输的倔强。
全青料石砌成的公馆桥是黔北单孔石拱桥的巅峰之作,位于绥阳与正安两县交界的赤尾溪上,因桥旁曾设官方公馆故名“公馆桥”。清光绪年间,正安知州郎承谟因春洪阻渡困于公馆场,遂动了修桥的念头,联合两地共同建桥。桥成于宣统元年(1909年),桥长约70米,单拱跨度约23米,桥南石阶47级、桥北为40级,护栏两端有整石镌刻的雄狮和浮雕图案,两边护栏正中部建有牌楼,其中一座镌刻楹联“石磴连云平雁齿,河梁偃月卧虹腰”,形象地描绘了公馆桥单孔高拱的建筑特点。公馆桥由官民共建共管,石碑上刻录了600余名捐助者的姓名及捐银数量。
横跨㵲阳河的镇远祝圣桥,始建于明代,建成于雍正元年(1723年)。桥身七孔连拱,桥面上曾建有三层八角攒尖的桥亭。当年,亭下有商旅歇脚,有书生赶路,有戍卒换防。桥连接的不只是两岸,还有湘黔驿道上无数人的来处与归途。
贵阳的浮玉桥,是石头的另一种性情。万历年间,巡抚江东之捐出千金,在南明河上筑堤建浮玉桥;又在桥的尽头垒石为台,台上建甲秀楼,期盼贵州“人文秀甲天下”。这座桥是贵阳城区最长的古桥,全长92米,宽7米,将一块巨大的鳌矶石与两岸相连,“鳌矶浮玉”的甲秀胜景,成了贵阳城400年来不变的文化坐标。
再往深处走,遇见的便是铁索与激流。悬在关岭花江峡谷北盘江上的花江铁索桥,是贵州颇具传奇色彩的古桥,它见证了中国桥梁建设从传统工艺向现代科技跨越的百年缩影,被誉为“贵州交通史的活化石”,同时它还是承载红色记忆的历史遗存。该桥1901年建成,桥长71.5米,14根铁链连接两岸,木板铺面。1935年4月,红军长征经过此地,红三军团在桥南岸的高地上阻击敌军,掩护主力红军西进。铁索在枪声中晃荡,木板在脚下呻吟,那座桥在那一刻不再只是过河的工具,而是一条生路、一道防线,见证了红军将士不畏艰险、向死而生的英雄气概。多年后下游建了电站,水位上涨,文物部门把铁索桥整体上移了20多米,铁链还是旧铁链,木板换成了铁板。
在黄平县重安江上,有三座桥由南向北并肩而立,史称“三朝桥”:清代的铁索桥、抗战时期茅以升设计的钢桁桥、20世纪90年代的混凝土拱桥。不足百米的江面上,三个朝代的桥排成一列。铁索是农耕时代的筋骨,钢桁是运输滇缅抗战物资的脊梁,混凝土是和平年代的坦途。站在岸边看,仿佛能听见时间从铁链上滑过,落在钢梁上,又沉入混凝土的力量里。
江界河大桥位于瓮安县境内江界河渡口上游,是中国首创的预应力混凝土桁式组合拱桥,1995年建成时是世界悬臂跨径最大的桁式拱桥,桥长461米,主跨330米。它不再依靠石头的重量,而是用计算与预应力把力量重新分配。从石头到混凝土,贵州的桥换了一种跨越的方式。
二
到了21世纪,贵州的桥开始往天上走。坝陵河大桥,2009年通车,主跨1088米,距水面370米,是世界首座山区峡谷千米级跨径悬索桥。桥边建有贵州省坝陵河桥梁博物馆,博物馆里陈列着古代桥的拓片、现代桥的模型,从葛镜桥的尖拱到坝陵河的钢桁,从花江铁索到北盘江的悬索,一部贵州交通史浓缩在几间展室里。
坐落在乌江源百里画廊之上的鸭池河大桥,2016年建成时是世界最大跨径钢桁梁斜拉桥,曾创下世界山区斜拉桥之最,获国际桥梁界的最高奖项“古斯塔夫斯·林德撒尔奖”。这座精美绝伦的红色桥梁,长1450米,两座H型索塔从两岸山脊间立起来,贵阳岸塔高243.2米,黔西岸塔高258.2米,把800米的主跨撑在峡谷之上。192根斜拉索从塔顶扇形对称展开,远远看去像两架竖琴面对面立在江上,风过时,弦不响,响的是人心里的悸动和震撼。乌江源的水清深碧透,喀斯特的山冷硬青灰,大桥的红便成了整条画廊里最醒目的存在,它不融入山水,也不冒犯山水。站在岸边看桥的人或从桥上驶过的人,享受的是黔山贵水的红情绿意。
花鱼洞大桥提着一篮清幽,在红枫湖上静候车来车往。它是贵州首座“提篮”式公路桥梁,充满美学设计感。与毗邻的红枫湖大桥及花鱼洞老桥形成三桥并行景观。它像一只红色提篮,两道拱圈向内微倾,轻轻收拢,兜住一湖碧水。雾天里红拱如朱砂落纸;晴天时朱红与湖蓝相映成趣。贵州的桥多以高长论“英雄”,但花鱼洞大桥主跨只有180米,可正是这座“小桥”,拿下了“古斯塔夫斯·林德撒尔奖”。获奖的理由是首创“旧桥建新拱、新拱拆旧桥”的方法,避免了爆破旧桥污染湖水。它能拿下大奖,靠的不是高度和跨度,而是生态建桥的工艺。
平塘大桥则是另一种气度。位于黔南州平塘的这座桥被称为“天空之桥”,有三座桥塔,中塔是世界最高的混凝土桥塔,高332米。塔身取当地少数民族服饰裙摆的意象,三座塔如三位少女立于槽渡河峡谷之上,最硬的工程却有最柔的造型。桥墩里浇筑的混凝土,用的是就地开采的机制砂,既省了钱也护了河。
最值得书写的是花江峡谷大桥。2025年9月28日通车后,这里便成为著名的网红打卡地。大桥桥面距水面625米,主跨1420米,“横竖都是世界第一”,大桥的主缆里植入了纳米光纤光栅,全天候监测桥体健康。站在大桥中央的玻璃观光廊道往下看,峡谷底部的北盘江微缩成温润的翡翠,那座看似近在咫尺的花江铁索桥,纤细得像一根丝线。两座桥一新一旧、一上一下,遥相呼应,隔着不到一公里的水平距离,垂直高差却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
三
从公馆桥的石阶到花江峡谷的钢缆,贵州桥走过了一条很长的路。这条路不是直线,它有弯,有断,有倒了再修、冲了再建的反复。葛镜三次建桥,前两次都失败了;花江铁索桥修了又移,移了又修;花鱼洞大桥创新了施工工艺。山高谷深,绝地逢生的贵州人,把石头凿平,把铁链拉紧,把混凝土运到几百米的高空,把缆索从这山牵到那山,把一层层阻隔变成一道道风景。
这些桥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为了好看才建的。公馆桥为了赶路人不再被春洪冲走;葛镜桥为了渡口不再翻船;花江铁索桥为了茶马古道上的马帮能过江;坝陵河大桥为了让关岭到黄果树的车程从1小时变成4分钟;花江峡谷大桥为了让六枝到安龙的高速不再绕行。每一座桥的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迫切的、人的需要。美是后来才有的,是桥建成之后,山水与人力达成的默契。
在贵州省坝陵河桥梁博物馆播放的视频里,筑桥者说过一句话:贵州的桥是被大山峡谷逼出来的。贵州的桥是绝处逢生的产物,桥越修越多,就有了各自的名字,有了动人的故事,有了碑文和对联。当今世界主要的桥型,你都能在贵州找到堪称范本的杰作。万桥飞架,让贵州实现了从“地无三尺平”到“高速平原”的华丽转身。一座接一座桥梁安静壮美地跨在峡谷上,把这片被山水隔绝的土地,一字一句地连起来,连得多了便成了一部桥梁史。史书的开头是石头,中间是铁与钢,结尾还在书写,用缆索和北斗定位,用机制砂和纳米光纤……
朋友,如果你来贵州,请不要只在桥上看风景,请用心去听去看,那一块块石头、一根根钢索里撑起的关于“连接”与“跨越”的故事。山还是那些山,但路,早已不是从前那些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