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苏轼笔下“水”之意蕴
荆晓燕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0月02日 第 08 版 )
水是流动的,江河湖海,万千形态。中国文人写水,各有特点,有的激昂,有的沉郁,然而却很少有人像苏轼这样,在生命的不同阶段与不同形态的水相遇相知、相互塑造。他从眉山岷江之畔走来,一生与水相伴,曾在西湖的晴雨之间沉醉流连,曾在长江的奔流之中追问反思,也曾在南海的海天之间悟得澄明。湖、江、海,三种水的形态,恰如苏轼生命的三重乐章——西湖是序曲,舒缓而明澈;长江是变奏,激烈而深沉;南海是终章,辽阔而悠远。
西湖:静水中的安顿与寄托
熙宁四年(1071年),因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苏轼自请外放杭州通判,第一次走进了西湖的湖光山色之中。他在杭州期间写下了大量有关西湖景物的诗,其中最负盛名的是《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其二》:“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短短四句,就把西湖晴雨变幻、光影流动的美好意境淋漓尽致地呈现了出来。晴日的西湖水光潋滟,明朗闪耀;雨中的西湖山色空蒙,诗意空灵。在诗中,苏轼超越了晴雨孰好的二元对立,达到了一种晴雨皆美的和谐圆融。这首诗虽作于苏轼遭受挫折之际,但毫无颓唐之气,诗中不见消沉郁愤,唯有对湖山之美的沉醉。他借西湖晴雨,既表达对自然造化的惊叹,更昭示一种生存智慧:在变幻无常中保持自由的心境。无论是“晴方好”还是“雨亦奇”,皆可视为生命中“总相宜”的一段人生风景。此后20余年间,他辗转多地,又先后与颍州西湖、惠州西湖相遇,始终与“湖”保持着一种难以割舍的缘分。“东坡到处有西湖”,虽为后人追慕之词,却道出了一个事实:苏轼每到一地,凡有湖处,他总能在湖水的宁静中找到安顿身心的力量。
苏轼与西湖的缘分,并不止于审美的凝视,还有亲身的治理。元祐四年(1089年),他以知州的身份再次来到杭州。时隔18年,西湖已不是他笔下“水光潋滟”的模样。由于长年得不到疏浚,湖面葑田密布,淤塞严重。他在《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中进行了详细的分析,西湖关乎杭州的饮水安全、农业生产、交通运输、财政税收等多个方面,请求进行疏浚。朝廷准奏后,他调集民夫疏浚湖底淤泥。然而挖出的葑泥堆积如山,无处堆放。苏轼征询多方意见后,决定以淤泥在湖中筑一条贯穿南北的长堤,一则可便利南北交通,二则可省搬运之费。他曾赋诗赞道,“六桥横绝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字里行间洋溢的,是看到百姓出行便利后的由衷喜悦。此外,他还将部分较浅水域划为“菱荡”,允许百姓种植菱角、芡实等水生作物,让西湖成为能够维持百姓生计的“活水”。从得湖山之乐到尽为民之责,苏轼与西湖的关系,完成了一次从欣赏者到守护者的升华。
长江:奔流中的挣扎与超越
元丰三年(1080年),经历了“乌台诗案”风波之后,苏轼抵达黄州。在此期间,他写下了大量与“江水”相关的作品。最初,他借居定慧院,写下《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其中“寂寞沙洲冷”一句广为人知。沙洲是孤悬的,鸿是孤独的,人是幽居的,三重意象在江水的背景中叠合为一,分外凄清。不久,他迁居临皋亭,再后来在东坡筑雪堂,而临皋亭与雪堂紧邻长江,日日夜夜奔流不息的江水,成为他在这漫长的、无人问津的贬谪岁月里最忠实的陪伴者。元丰五年(1082年)的一个晚上,他夜饮东坡,醉后归家,敲门不应,便倚杖立于江边,《临江仙·夜归临皋》写尽了他彼时的心境:“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从“寂寞沙洲冷”到“倚杖听江声”,苏轼对长江的态度悄然发生变化,他不再将江水视为隔绝的屏障,而是主动倾听它的声音。那“江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它冲刷着两岸,也荡涤着苏轼心中的郁结。
这一年的七月十六日,苏轼与友人泛舟江上,写下了千古绝唱《赤壁赋》。他借客人之口抒发人生短暂之悲:“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紧接着,他便用“变与不变”的辩证法回应了这种悲慨:“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江水不停奔流,但长江并未离去。如果从短暂的时间看,变化存在于每一个瞬间,但是如果从长时段来看,永恒则在其中呈现。这一哲学洞见,是苏轼在黄州江水中悟到的智慧。此后不久,他又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开篇便将江水的奔流与岁月的流逝并置——“大江东去”的“去”字既是水的方向,也是时间的流向。一时的委屈与失意,放在“千古风流人物”都被淘尽的历史长河中,又算得了什么?从“寂寞沙洲冷”的孤寂,到“倚杖听江声”的反思,再到“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哲悟,最后到“大江东去”的超越——苏轼在黄州的4年,其心路历程如此清晰地映照在江水之中。
南海:浩瀚中的豁达与澄明
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被贬海南儋州,与南海结下不解之缘。他初至海南时写下的诗句,记录了内心的惶恐与悲凉:“登高望中原,但见积水空。此生当安归,四顾真途穷。”登高望远,望见的是水天一色的浩渺空茫,望不见的是中原故土的归途。“四顾真途穷”,展现的是一个迟暮之人在被放逐至“远无可远”之地时的真实心境。然而苏轼的非凡之处,在于他面对绝境时有一种从哲学高度重新审视困境的禀赋。在抵达儋州后不久,他写了一篇百余字的短文《试笔自书》,笔调如闲话家常,却完成了对自己心灵的开解。“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他从宇宙的尺度重新观照自己的处境:天地亦在积水之中,九州亦在大海之中,凡有生命者,谁不是生活在岛上呢?苏轼在文末说“念此可以一笑”,这“一笑”里有苦涩的底色,更有哲思的光芒——不是苦难消失了,而是苦难被重新看待了。苏轼的智慧,正在于他总能在绝境中为自己寻得一个更辽阔的参照系,将个体的苦难在宏大的时空背景中消解。
元符三年(1100年),苏轼终于等到了遇赦北归的诏令。离别之际,他写下《别海南黎民表》,开篇便是“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被放逐之地不再是“贬所”,而被唤作“故乡”,西蜀故土反成了“寄生”之所。从“何时得出此岛”的焦灼,到“我本儋耳人”的体认,苏轼真正做到了“此心安处是吾乡”。归途与来路,渡的是同一片海,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在北归途中,他写下了《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其中“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一句,其妙处不在于写景之工,而在于从写景中升华出人格的写照。苏轼一生经历了多少次“苦雨终风”的打击,却始终未曾改变那“本澄清”的天性。他在黄州时便是如此,在惠州时也是如此,到儋州依然如此——外在的风雨无法遮蔽内在的澄明。从“四顾真途穷”的困顿,到“念此可以一笑”的释然,再到“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超越,大海的意象经历了三重转换——初为阻隔天堑,再为哲思之境,终为精神故乡。苏轼终于将自己活成了一片辽阔的海——容纳了所有的风雨,经历了所有的动荡,却始终不改其清澈澄明的本性。
湖静、江动、海阔,三种水的形态,对应着苏轼人生的三重境界。西湖给予他慰藉,让他在政治失意中领悟“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那种晴雨皆美的和谐;长江给予他淬炼,让他在命运激流中悟出“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永恒之理;南海给予他澄明,让他在天地浩瀚中抵达“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的本真之境。三重水境,三重人生,从安顿到超越再到从容,这是一条不断向前、不断开阔的路径。从杭州到黄州再到儋州,从西湖到长江再到南海,苏轼在不停的跋涉中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远航。他笔下的“水”给了人们最深刻的昭示:人生既可宁静如湖,亦可奔流如江,更可辽阔如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