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日寇侵华罪行
沈宝祥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5年09月05日 第 12 版 )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本人今年已经90多岁,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正值日寇侵华,我深受其害,目睹了不少日寇侵华罪行。讲述这段经历,能够使没有经历那场战争的人们了解真实的历史,勿忘国耻,而只有铭记历史,才能更好地开创未来。
我出生于1932年,日本侵略者到我家乡是1937年底,那年我虚岁6岁,已经能记事了。
我们居住的小村庄叫沈家塘,靠近奔牛镇。奔牛镇是沪宁铁路线上的一个镇,位于江苏省常州市西十多公里处。
深秋时节的一天(据《奔牛镇志》记载,此日为1937年11月30日)下午,我正在村前的红庙头小学的教室里读书,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大家跑到外面看,有人大声喊:“飞机!飞机!”我看到飞机在上空盘旋,原来是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奔牛火车站。同学们都很惊恐,随即收拾书包回家,从此就不再上学了。
日本侵略者很快就到达了奔牛镇。大家慌慌张张地逃难。我们兄弟姐妹跟随父母投奔北边我舅舅家。我印象很深的是,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但不断看到远处的火光,那是日本鬼子在烧老百姓的房子,还不时听到枪声,一片恐怖气氛。我们只顾走路,不敢说话。那时我妹妹还不到3岁,我爸妈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一路走着。大家就怕她哭闹,但她很懂事,很乖,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在晚上什么时候,才到了舅舅家。
后来,村上有人来报信,说我祖母被日本人打死了。母亲急匆匆叫了几个人回去,摸黑给祖母办后事。
那天逃难时,祖母不愿离开这个家,她坚持一人在家守护(我爷爷已经不在了)。她将大门关上,上了门闩。日本兵进村后,敲门无人应,就抱了柴草堆在门前,点火烧。大门很快就烧着了,我祖母在里面用盆接水灭火,日本兵发现屋里有人,就朝里面开枪。我祖母中了三枪:一枪打在耳朵上,一枪打在胳膊上,一枪打在胸口。我母亲回去看到,祖母躺在后屋的一块木板上,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大概是擦身上的血用的。我可怜的祖母,就这样死在日本兵的枪口下。
母亲回去后,正好村里有位老人家里有一个现成的棺木,就借来安放祖母,她强忍悲痛找人帮忙,连夜安葬了老人家。后来,日本人又烧了我们家的房子,连同我大伯母的住房彻底烧光。
家乡被日寇侵略的事件,在无锡和武进的地方志里都有记载:1937年11月,日本侵略者占领上海后,分三路向南京进攻。11月27日,日军由无锡分两路进犯武进,29日,武进县城(常州)陷落。据《奔牛镇志》记载,11月30日,日军占领奔牛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仅房屋就被毁1742间。日寇在沪宁线上一路烧杀。12月13日,日本侵略军攻占南京,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杀人放火,是日本鬼子刚来时的情形。接着,我们那里成为沦陷区,被日伪政权统治。
逃难无果后,我们一家只好又返回村子居住。祖母被害、房屋被毁,悲愤和屈辱的心情始终像一座大山压在我们的心头。
我们村是一个12户人家的小村庄,由于离奔牛镇很近,驻扎在奔牛火车站的日本鬼子过一段时间就要到村里来骚扰,祸害百姓。
日本鬼子进村后,首先是搞东西吃,抓鸡杀鸡,抓猪杀猪。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伙日本鬼子在我们的邻居家做饭吃(他们家的房子比较高大),我亲眼看见日本鬼子将他们家的一只猪剥了皮,煮了吃。有一次,日本鬼子带着锯子来,进村后挑长得比较直的树锯下来,还要老百姓运到他们的驻地。
日本鬼子进村,就要找“花姑娘”,奸污妇女,无恶不作。有一次,我在邱庄姐姐家,突然听说日本鬼子来了,大家跑的跑,躲的躲。我躲在姐姐家阁楼上,很害怕,听到几声枪响,更是惊恐。过了一段时间,说日本鬼子走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我到同村姨母家,看到日本鬼子把他们家翻得乱七八糟。
日本侵略者为了铁路运输线的安全,在铁路两侧约一百米远的地方,强制中国老百姓挖了一条约两米宽、两米多深的壕沟。在壕沟里侧,构筑了一道电网。日本侵略者还强迫老百姓为他们看护铁路,每家一天,轮流值守。老百姓都让老人小孩去应付。我十一二岁时,也去过几次。
铁路两侧本来是很好的农田,日本人筑了电网后,就不准老百姓耕种了。土地抛荒后,长了茂密的青草,老百姓就去放牛。大概在我12岁的那一年,我放了一年的牛。因为附近的青草都吃光了,我和同伴每天下午都到铁路旁的电网内去放牛。
有一天傍晚,当我们正牵着牛从铁路旁回家时,铁路上突然走来几个日本鬼子兵,哇哩哇啦地乱叫。我们几个小孩,最大的一个有十五六岁。日本兵走到那个大孩子身边,说了几句话,伸手就打了他几个耳光,我们又怕又恨,都不敢吭声。日本鬼子兵走了以后,我们才闷头回家,饱含愤恨,一路上,大家一句话都不说。
那时候,通向奔牛镇的主要道口,都有日本兵把守。从村里去奔牛镇有两条道,但都要经过我们家旁边的那条孟河。一条是在我们家的正南面,经过一座拱形大石桥,叫虹桥。为便于把守,日本兵用碗口粗的木头做了一个架子,上面缠了带刺的铁丝,将桥面挡去一大半,中国老百姓只能从一个小口子经过。口子旁边站着荷枪实弹的日本鬼子兵,虎视眈眈地看着来往行人,还要检查人们随身携带的东西,中国人经过时必须向鬼子兵低头鞠躬。后来,铁路边拉了电网,这一条路就不通了,老百姓去奔牛镇只好绕道走另一条路。
到奔牛镇去的另一条道,就是从大铁路桥下经过。我偶尔也从这里去奔牛镇。有一天上午,我在日本兵设的哨卡不远处,看见一个船户,一条小船停靠在岸边,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小孩,用岸边临时支起的铁锅做饭。一个日本鬼子兵走来,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些什么,伸手就打那个妇女的耳光,那个妇女只好忍气吞声。路边许多行人也都看着,敢怒而不敢言。中国人就这样受日本侵略者的欺凌和侮辱。
日寇为了维护他们在沦陷区的统治,颁发了一种证明身份的证件,叫作“良民证”。有了这种证件,就是所谓“良民”。检查时中国老百姓如果没有这个证,就有可能被抓起来。“良民证”上印有照片,因此村里人都被迫照了相。
在日本侵略者统治下,我们家附近无学可上。我一直失学在家,中间在我大哥办的私塾读过一段。到1943年底,我父亲打听到,在我们村东面约三里路的地方,有一个村庄叫黄巷,那里有一所黄巷中心小学。父亲决定送我到那里上学。1944年春,我才进入黄巷中心小学上学。那年我13岁,插入三年级的班。由于日寇的侵略,我只上了三年半小学(中学也只上了四年)。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就是在这样的苦难中度过的。
终于有一天(那天应该是1945年的8月15日),我父亲从奔牛镇回来,高兴地对我们说,日本人无条件投降了!从1937年11月底日本侵略者到我们家乡,我们度过了整整八年铁蹄下的生活。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都非常高兴,侵略者被赶走了,苦日子终于熬出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