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多年前的抗战硝烟中，历史学家蒋廷黻写就《中国近代史》一书，提出“蒋廷黻之问”：“近百年的中华民族根本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中国人能近代化吗？能赶上西洋人吗？能利用科学和机械吗？能废除我们家族和家乡观念而组织一个近代的民族国家吗？能的话，我们民族的前途是光明的；不能的话，我们这个民族是没有前途的。”历史大势从长时空才能看得更加清晰。我们先回到近代中国现代化探索的开端——洋务运动。

我国第一艘自制火轮船“万年清”号是洋务运动的产物。面对西方国家的坚船利炮，清政府认识到只有自强，才能御敌，方能保国。“万年清”号寓意正是如此：学习洋务，实现自强，以保大清万年长青。

但是事与愿违，大清王朝没有长青。其实从“万年清”号设计的窘迫，就已经能窥见洋务运动惨淡的结局。“万年清”号设计初衷为兵商两用，战时打仗，闲时运货，为此采用占用空间小的立式蒸汽机，腾出来的空间布置货舱。想法倒是新颖，但运作起来多有不便。立式蒸汽机节约了横向空间，纵向得加高。军舰干舷加高，中弹概率也增加。一船两用最后变为商用为主。

在当时技术有限的情况下，为什么不顾客观条件，反而要建造难度大的兵商两用船？原因是经费掣肘，不得已而为之。洋务运动初期，建设重点为国防、军工建设。而军工建设事关国家安全不能盈利，且投入、维持运转费用大，因此必须由政府投资和经营。那时的清政府，没有推动工业化的成套设施，没有振兴实业的全局考虑，不能保障造船经费。制造“万年清”号的福州船政局，每年的政府拨款总是折扣到账。资金不足制约船政发展，到后期尤为突出。

经费跟不上，源于清政府无力调配资源，也源于清政府战略眼光有限。甲午海战开战前，清廷上下耽于慈禧贺寿，消极防御，而日本早已厉兵秣马、养精蓄锐。清廷仓皇迎战，这场战争以中国战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告终。中国战舰的沉没，代表洋务运动现代化尝试的失败，更说明近代中国要驶入现代化正轨，需要具有先进性、现代性的政权，能够整合各种力量，对外御敌，营建现代化所需和平环境；统筹各种资源，实现国家转型。甲午战争后，清政府几番挣扎，戊戌维新学西方制度，清末新政打改革“组合拳”，但都未能力挽狂澜。武昌枪炮一呼百应，起义军兴，延续几千年的王朝体制就此谢幕。

从坚船利炮到效法制度，从体制内的改良到革命后的共和，学习西方的现代化尝试没有带来欣欣向荣，只有军阀混战、政权更迭。正是在追求改造中国的过程中，以陈独秀、李大钊为代表的先进人士逐渐认识到，思想革新才是社会革新的根本，于是在知识界与社会民众的合力推动下，开始了五四新文化运动。随着新文化运动的深入及马克思主义传播与影响的增大，这些先进人士逐渐明确，西方文明不能救中国，零敲碎打的改良不能改变中国，于是纷纷转向“以俄为师”，并在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下，创立了中国共产党，走上了革命之路。当中国共产党在磨难中艰难成长时，国民党经东北易帜获得全国政权。尽管国民党也曾努力进行过现代化建设的尝试，但终因缺乏社会基础、内部派系林立等问题，未能实现中国的现代化转型。尤其是抗战胜利后，蒋介石违反民意，发动内战，破坏了现代化建设所需的和平环境。中国共产党顺应人民渴望和平、期盼统一的历史大势，毅然肩负起领导全国人民开展解放战争的历史使命。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全党全军团结一致，同心协力，赢得解放战争胜利，建立了新中国。

民族独立、人民解放，为实现现代化创造了根本社会条件。接踵而至的问题是，中国要走什么样的现代化道路？从现实来看，当时美苏对立，中国受美国及其盟国围堵，只能宣布对苏“一边倒”，不可能加入西方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从历史来看，20世纪20年代末以来，当资本主义遭遇周期性经济大危机之时，实行“一五”计划的苏联获得了显著成就，彰显了不同于西方现代化的蓝本。“我国实现国家的社会主义工业化，正是依据苏联的经验从建立重工业开始。”新中国成立后不久，确定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优先发展重工业的现代化路径，其实蕴含了苏联社会主义工业化的影子。

当然，学习不等于依附。中国共产党始终坚持独立自主。周恩来说：“我们这样的大国，就必须建立自己的完整的工业体系，不然一旦风吹草动，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支援我们完全解决问题。”这也是大国担当。毛泽东曾言：“中国是一个具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和六万万人口的国家，中国应当对于人类有较大的贡献。”立足于中国的资源禀赋与战略需求，通过工业化再造强国进入世界舞台，是新中国成立后现代化道路合乎逻辑的选择。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全国上下齐心协力，集中资源搞建设：在原先残缺不全、零星分布的近代工矿和交通业的基础上，搭建了一个全新的、部门齐全的现代制造业、能源工业和交通运输体系。许多领域还进入世界先进行列，甚至取得了世界第一的骄人成绩。

在此基础上，中国步入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我们党始终坚持把重大战略决策建立在正确的定位上。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不久，邓小平提出要“走出一条中国式的现代化道路”。后来在会见日本首相大平正芳时，他又说：“我们的四个现代化的概念，不是像你们那样的现代化的概念，而是‘小康之家’。”可以看出，邓小平是在对比中讲中国的现代化。“中国式的现代化，必须从中国的特点出发”，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现代化，不必向外国讨药方，也不能用发达国家标准来衡量。这背后是世界眼光下的中国方案，更是客观、冷静、审慎的政治智慧。

不急躁，不赶超，一步一步来，于是有了“三步走”的发展战略。立足“中国底子薄，人口太多”的国情，脚踏实地，埋头赶路。当然，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底子薄”，打基础，意味着丰富的空间与更多的可能；“人口太多”，需求大，意味着广大的市场与充裕的劳动力。如邓小平所言：“国力的强弱，经济发展后劲的大小，越来越取决于劳动者的素质，取决于知识分子的数量和质量。”改革开放以来，市场经济激发了国人的智慧、能力和创造力。人是社会进步最根本的力量。改革开放历史舞台上最生动、最具体的人，绘就了中国经济蓬勃生长的图景，推动了中国综合国力的跃升，为中国式现代化创造了最扎实的物质条件。

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发展，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百年变局，既是挑战，又是机遇。回看历史，总结百余年现代化探索的经验；展望世界，敏锐捕捉新时代世界变局的大势。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科学界定中国式现代化的基本内涵与本质要求，提出实现的具体举措与路径。理论插上实践的翅膀，便有了无穷尽的天地。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共产党推动全面深化改革，不断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2024年，我国经济总量超过134万亿元，近5年来对世界经济增长的贡献率平均在30%左右。中国式现代化因此有了更为完善的制度保证、更为坚实的物质基础、更为主动的精神力量。

历史好比一艘船，承载着现代人的记忆驶向未来。实现现代化的使命历史性地落到中国共产党人身上。中国共产党始终在世界历史中定位与思考中国的发展，以中国的发展在世界舞台上担当起大国的责任与义务。从自立自强走向民族复兴，中国式现代化使近代以来中国人民最伟大的梦想逐渐实现；从模仿学习走向独立自主，中国式现代化展现了不同于西方现代化的新型选择，构成了世界发展的重要动力。

今年元旦前夕，四川舰成功下水；春节前夕，辽宁舰、山东舰、福建舰、四川舰，“硬核”拜年。中国近代以来种种现代化的憧憬，因为有了中国共产党强有力的领导，有了全国人民为实现现代化的拼搏奋进，最终开花结果。80多年前的“蒋廷黻之问”，此刻已有了答案。

〔作者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中共党史教研部副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