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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吃糍馍
涂启智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2年09月09日 第 A12 版 )
在鄂西北谷城我的老家,人们常把糍粑称为“糍馍”。对于不带汤水的面类食物,我们统称为“馍馍”。包子和馒头叫“蒸的馍馍”,锅盔叫“烙的馍馍”,薄煎饼叫“摊的馍馍”。一般来说,“馍馍”都是面粉做的。将糍粑也叫作“馍”,或因其形态功用与白面馍类似。
老家乡村,农历八月十五并无吃月饼习俗,而是家家户户打糍馍。在那个不少家庭整天喝稀饭、米糁糊糊儿、苞谷糁儿的饥饿年代,大米干饭和白面馒头能让农家子弟眼睛放射出光亮。糍馍的珍贵程度和大米馒头差不多,虽说平日也难得一见,但相比稀罕的月饼,终归亲民许多,所以中秋节糍馍成了主角。
做糍馍的糯米来之不易。那时糯谷亩产六七百斤,杂交稻一千二百斤左右。无论大集体时代还是分田到户以后,生产队稻田糯谷占比都很少。生产队水田依质划分为三类:一类光照时间长,土质肥沃,旱涝保收;二类不缺阳光雨露,但位置稍偏,供水不方便;三类为冷浸田,窝在深山沟,少见太阳。分田到户前,糯谷差不多只在冷浸田占有一席之地。土地承包到户后,才有些农户会在几亩连片的大田中,辟出三四分田栽种糯谷。糯谷稻穗比其他稻穗明显长一截,糯米比普通稻米细长。或许是种植面积小,藏身之处又不显山露水,糯谷给我印象始终模糊。
但是关于糯米以及糍馍的记忆却分外清晰。母亲身材瘦小,体单力薄,在生产队算不上“硬劳力”,“工分粮”挣得少,我们家总是青黄不接,经常不到月尾就要向乡邻借粮,孤儿寡母日子很是艰难。母亲好像从未做过糍馍,因为每年等不到农历八月十五,几斤可怜的糯米早已被我们消灭殆尽。
舅舅和舅母在生产队属于响当当的“硬劳力”,外婆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家分的糯米可以留到中秋节。
在父亲去世之后、我考上师范“跳农门”之前,我和妹妹年年都在外婆家过年,也有好几年是在外婆家过中秋节。中秋节那天,舅母不待天放亮就起床,将糯米倒进大木盆浸泡。等糯米浸泡到晶莹剔透,尽数捞出,放入柴火灶上的大铁锅,干柴大火蒸至九成熟。六十多岁的外婆也起得很早。鉴于舅舅和舅母已经走到“家庭舞台”中央,她自觉退居“二线”。外婆坐在灶台前,不断往灶膛添加柴火,默默为舅母“打下手”。
糯米蒸熟后,舅母迅速将它们铲到一个比水桶略小的木桶中,抡起擀面杖,从木桶内侧四周边缘不断杵下去,直到把蒸熟的糯米鼓捣得不见颗粒、黏性十足、浑然一体。舅母取出一半放到案板上,用以炕甜糍馍。剩余一半炕咸糍馍。
拟做咸糍馍的那部分糯米团,往上面均匀撒上几勺盐还有半碗葱花,继续杵三五分钟,然后将糯米团切块切片,揉捏成比甜薄脆饼干稍大、约莫指头厚的小圆饼,放进铁锅,用文火炕到两面黄。甜糍馍是在小圆饼炕好出锅后,在表面撒上些许白糖。
打糍馍有两个环节特别讲究:一是杵糍馍。糯米蒸熟出锅要赶紧杵,晚了糯米不容易捣碎,吃起来不够爽滑,甚至会碜牙。二是炕糍馍。一定要用文火小火,最好烧干松毛(松树针)和“胡叶片”(花栎树叶)这类“软柴”。舅母打糍馍手法娴熟,外婆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每次糍馍出锅,我们几个孩子每人都端一大盘,狼吞虎咽大饱口福。外婆、舅母、舅舅看着大家心满意足的样子,乐得哈哈大笑。
岁月不居,时光如水。转眼三四十年过去。我从老家来到深圳工作已有十八年。这些年,月饼当然成了家里中秋节的标配,糍馍已成为遥远的回忆。母亲与舅母还健在,可惜外婆与舅舅均已作古。
然而生命中的很多经历或遭遇,并不因岁月流逝而淡化和忘却。相反,虽渐行渐远却越来越清晰。比如,故乡的耕牛、水车、石磨、糍馍……当我向女儿讲述我小时候吃糍馍的馋相,女儿饶有兴趣,这样的故事超出了她的经历和感悟。糍馍在我,是生命中值得珍视的事物;在女儿,只是一种普通食物。
尽管如今丰衣足食,各种美食糕点应有尽有,但是每到中秋节,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糍馍。此时,舅母勤劳持家的身影浮现眼前;舅舅憨厚亲切的话语响在耳畔;外婆慈爱的笑容,她坐在灶门前低头往灶膛添加柴火的情景历历在目。那黄灿灿喷香的糍馍开始撩拨我的味蕾……
“今人不见古时月”,一块小小的糍馍,承载着我们那代人艰难岁月的美好记忆和特殊情感,亦是挥之不去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