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难忘的语文老师

施崇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2年09月09日 第 A12 版 )

  这辈子教过我的老师很多。教语文的黄老师,是我永远难忘的一位。
  1979年的秋天,我从重庆乡下来到县城上初中。曾经是一个放牛娃的我,更习惯于边上学边玩耍的散漫生活,刚到城里,感觉一切都很新鲜,对新学校新课堂充满想象。
  开学第一课就是黄老师的课。他走上讲台,一言不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巴适。他转过身,用标准的普通话进行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语文课老师”,那声音就像播音员。好听归好听,但是在那个我们还很少听到普通话上课的年代,这个老师一开口就“洋腔洋调”,肯定是个外地人。立即,我对他产生了心理上的距离感。
  我个子矮、坐头排,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毫无躲避的空间,只好老老实实听课。
  他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皂荚树、桑椹,还有蝉、黄蜂、叫天子,皆是我这个农村孩子的朋友。他讲得有声有色,几堂课听下来,我兴趣大涨。想不到,这个城里人、外地人把我们引进“百草园”就像带到他自家的园子。甚至连我也从没听说过的斑蝥,他竟然熟悉得很,还跟我们讲起了他小时候捉斑蝥的趣事。
  当讲到鲁迅先生在桌子上刻下“早”字时,我也情不自禁地摸出铅笔刀,在课桌上刻起来。正在用力深磨,忽然感到教室安静下来,浑身不自在,原来黄老师已经站到我身后。刀被没收,他生气地丢下一句话“放学后到办公室来”。
  那天放学后,我瑟缩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磨蹭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轻轻敲门。“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粗犷的声音,乡土气息的腔调,像极我老家的生产队长。这肯定不是黄老师的声音,我庆幸地暗想:“黄老师一定不在,他可能已经忘了清算我犯的错。”正要转身逃跑,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嘿,你还想跑嗦,我一直等起你的哟!”是黄老师,仍是刚才那个粗嗓门,地地道道的江津话,想不到江津话和普通话在他这里可以自由切换、毫无障碍。
  我如坐针毡,听黄老师给我讲:课桌是新做的,是学校的财产,要爱护。农村孩子能在县城上学不容易,花了家里的钱,要好好读书,要靠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也是个农村人,靠发奋读书,才考起了学校,当上了老师。
  灰溜溜出了办公室,我既痛心疾首,也暗中窃喜——原来农村娃儿也会有出息,也会像黄老师那样,练出一腔普通话。
  他在课堂上,还是那一口字正腔圆的播音员普通话,读“大江东去”气势磅礴,讲女排精神令人振奋……我越来越爱上语文课了。
  但是没过多久,我与黄老师又产生了“矛盾”。
  那是入学半年后,学校照顾家庭困难的学生,给予免除学费,每个人要退3元学费。因为家里经济条件差,我也在免除学费名单里。说实话,那时是心心念念盼着那3元学费,我已经做好了预算方案:国营商店柜台里的白球鞋可以买一双,再也不用拿白粉笔涂抹黄胶鞋;校门口的羊肉米线,可隔三岔五去品尝下;小什字的电影院,也能进去看几场过瘾……
  终于盼到了那一天,班长通知我去领取困难补助退回的学费。我兴冲冲地跑去办公室,但是黄老师递过来的却是一张“白条”:“你的钱我帮你订了一年的《儿童文学》。下个月起书就到,每月一期,你要认真看!”
  那一刻,我差一点把手中那张邮局收据撕碎。所有快乐的期望顿时都成了泡影,我愤怒地想,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这件事让我“耿耿于怀”了很久。
  在后来的日子里,《儿童文学》每月如期而至。一开始我还带着怨气有点嫌弃,后来偶尔翻开一本,上面一篇篇美文、一段段妙语居然吸引住了我。就这样一本本地看下去,阅读兴趣被强烈地调动起来,我的语文成绩越来越好,也带动了其他科目,两年多过来,我的学习成绩进步很大。有时,翻着手里的书,想想没穿到脚上的白球鞋,没吃到嘴里的米线,心里还是有些许委屈。
  初中毕业,我们班全部升学,创造了前所未有的佳绩。我也考取了师范学校。更为庆幸的是,我终于可以坐火车了!
  盼到开学了,收拾好行李,准备赶往火车站去新学校,却被母亲喝住了:“黄老师在江津等大家,一起坐船去。”
  坐船,那得多慢!坐火车可快得多呀!我都毕业了,他咋还要管闲事?
  天刚蒙蒙亮,大江的波涛抹上淡淡曙光。黄老师和我们六个读师范的同学齐聚在轮船码头。黄老师站在岸边,每一句叮嘱都有条不紊:“刚刚涨过水,江上波浪大,要注意安全。三年以后,你们就要当老师了,要学好本领,要做个好人,要练好身体。”他指着我:“特别是你,身体差,个头小,差点体检没合格。多吃点,快长高……”
  哼,最后时刻,还戳我的弱点!
  船来了。他帮我们搬运行李上船。他右手提着我的木箱,木箱里装满了书籍、衣服、鞋子,还有一袋煮熟的玉米,沉重得拉下他的右肩向一侧倾斜。过跳板时,一晃一晃地,最后一大步跨上船时,一个趔趄,要不是船工伸手把他拉住,他差点跌进江里。他帮我们把一件件行李搬到船舱的货架上,还不忘用细绳套牢。“下船时,别拿掉了行李哈。”
  汽笛拉响,黄老师站在岸上。轮船启航,岸边那单薄的身影还在挥手。他越来越小,我们越走越远……
  多年之后,我仍记得那幅画面,那搬运行李上船的背影、那挥手的动作。是他,把我们一个个懵懂少年渡向远方!
  多年之后,我对他的“耿耿于怀”全部变成了深深的尊敬和感激。
  今年暑期,我约上几位老同学陪黄老师喝酒。看着他油黑的头发已经稀疏斑白、曾经瘦削挺拔的身躯变得有些弯曲,握着他那双摸过我的脑袋、每个月递给我一本《儿童文学》、提过我沉甸甸的行李箱的手,我眼睛里禁不住有种潮动……
  每每教师节,我都会想起我的老师,尤其是黄老师。他教会我识文断句,给了我这辈子求生的衣钵,他引我上路、渡我上船,是我成长道路上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