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忆 我 的 父 亲

郝春和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10月01日 第 A12 版 )

  今年是建党一百周年。在这不同寻常的日子里,我常常回忆起我的父亲——一位早年投身抗战,为党和国家奉献终身的老战士。
  一
  我的父亲郝沛霖1910年出生于河北省涿鹿县(民国时期察哈尔省地区)的一个农民家庭。他8岁进入私塾(后改为国民小学)读书,但由于家里贫困,只读到初小毕业时就几乎失学。因父亲学习成绩很好,学校老师反复动员家里,父亲才得以外出上了高小。通过学习新的知识,一个农村少年打开了眼界,这时他的理想是做像晏阳初那样乡村建设推广的实践者,走教育救国之路。高小毕业后,因家庭经济实在难以支撑,父亲不得不回乡务农,不久被聘为本村小学教员,一个15岁的小先生教全校学生30多人。白天给三个班级重复上五六节课,晚上给学生判作业、备课,十分辛苦。但他却愉快胜任,课余还兼任村里的文书,管理村里的经济账目。父亲18岁时,我的祖父去世,父亲料理完家里的事情,决心出外求学,寻求报国的途径。不久父亲考取了省立张家口师范学校,在1931年察哈尔省六七所中等学校统考中,他在全省同年级中得了第1名。1932年初师毕业,父亲又考取了高级师范。当时学费有困难,父亲就兼任家庭教师,利用菲薄的收入,维持到高师毕业。毕业后他被分配到省立农村实验小学任教员兼庶务,一年之后担任了校长。父亲非常爱国,也非常务实,他一直想通过自强不息的努力,实现教育救国的理想。
  二
  1937年七七事变后,察哈尔省很快沦陷,学校被迫解散。父亲潜回家乡,寻找抗日救国的力量。1938年初,八路军邓华支队进驻察哈尔地区开展抗日对敌斗争。父亲闻悉立刻投笔从戎参了军,被分配到政治处宣传队,不久随部队出发东征。此时,邓华支队与宋时轮支队合编为八路军第四纵队,部队准备东征支持即将开展的冀东抗日大暴动。宣传队的任务就是向群众宣传中国共产党抗日救国十大纲领,除宣传外,打起仗来,还做一些后勤保障工作。不久部队攻克了蓟县县城,建立了蓟县抗日政府,成立了以县委为中心的救国会。父亲被任命为县政府秘书,不久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38年10月,父亲随部队回到平西。
  1939年2月,父亲所在部队改编为冀热察挺进军,萧克接任司令员,统一指挥平西、冀东、平北的抗日武装部队。1939年春天,父亲调任32大队(后改为7团)供给主任。
  1940年前后,7团受命开辟平北地区,这里的抗日斗争极其艰苦,敌强我弱,没有群众基础。7团3次进去,都站不住脚,兵力折损近半。为此,上级决定建立自己的根据地,以发动群众站稳脚跟。1940年春派干部进平北建立了昌延联合县政府。第一任昌延联合县的县委书记、县长到任不到3个月同时牺牲。部队又抽调史克宁与父亲担任县委书记和县长,他们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熟悉风土人情,而且都比较擅长做群众工作,因此局面很快打开。他们团结联合当地各界社会精英,开展抗日宣传,努力发动群众,先后建立了13个区政府,并在各村建立了党支部。他们还开办抗日干部培训班,为平北区部队输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在当时平北区11个抗日县政府中,昌延县工作成效最为显著。1000多名党员,昌延县占了一半,有力地支持了平北平西的抗日斗争。
  由于平北游击区离大城市近,敌强我弱,敌伪反复扫荡清剿,因此这里的抗日武装损失很大。父亲在一次率领县大队外出开展工作时,不幸胸部中弹,身负重伤。他的通讯员张大个奋不顾身,背着父亲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地,冲出了敌人包围。但此后不久,敌人却在报纸上刊登消息:共匪县长郝林(父亲当时的化名)战死。家里辗转得到消息,全家人悲痛不已,祖母不久就过世了。当年父亲参军走得急,未能和祖母与家人告别,谁知从此天人永隔。父亲在昌延联合县任县长3年,后又转到平北分区、平北地分委工作了两年多,一直到1945年日寇投降,他始终没有离开平北。父亲说,当年家乡与他一起参军的40人,幸存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就他一人。平北斗争之惨烈,由此可见一斑。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但张家口的敌伪军拒绝向八路军缴械。平北的武装部队,包括10团、40团及教导大队,在平北军分区司令员段苏权的领导下直捣张家口敌营激战三昼夜,于8月23日解放了张家口。父亲参加了这次战斗,是随军前进的接收城市的工作人员之一。这是张家口的第一次解放,张家口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武装解放的第一座重要城市。父亲被任命为财政局局长。当时在征税税率和征税方式方法上,争议很大。父亲深入调研,广泛征求意见,敢于坚持原则,制定了切合实际的税收政策,团结了广大工商业主,保证了合理的税收负担。在我党边区政策的推动下,在财税工作的带动下,张家口工商业、农业、市政等方面得到迅速恢复和发展。
  1946年10月,父亲调到晋察冀党校参加学习整风。学习半年后,父亲参加了解放区土改。当时上级提倡在土改中办党校,全校大部分人员都到山西阳泉一带参加土改。这一时期,父亲任华北局土地政策研究员,他始终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全力以赴做好土改工作。
  1948年,中共中央决定将原晋察冀中央局与晋冀鲁豫中央局合并,成立中共中央华北局,两地党校合并为华北局党校。土改结束后,学员都先后回到了华北局党校。父亲当时在党校一部学习(在平山县王平村)。在党校,我父亲遇到了我的母亲,他们相识并相爱。我母亲1939年入党,是抗日村长出身的县妇联主任,晋察冀军区的劳动英雄,冀中区著名的妇女干部。抗战时期冀中有一首歌就是唱抗日英雄张长女(母亲的原名,参加革命后改名张郁芬)的。母亲没上过学,文化水平低,就想找一个知识分子帮助自己学习和进步。见到父亲,一百个同意。父亲则希望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工农干部,互相取长补短,因此父亲也十分满意。组织上很快就批准了他们的结婚请求,还批了一笔结婚费——120斤小米。当时形势发展很快,还没等他们结婚,平津就解放了。母亲马上随冀中区的干部队伍北上接管天津。父亲则考上马列学院第一期,随学校进入北平西山。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形势稳定下来,他们才办了结婚大事。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到平西碧云寺马列学院驻地。学院为他们举办了简朴而庄重的婚礼。学院领导杨献珍做他们的主婚人,马列学院第一期的全体师生100多人共同见证了这一时刻。这时他们已经人到中年,父亲40岁,母亲33岁,从此二老携手共同生活了60多年,度过了他们的钻石婚。
  三
  我的父亲母亲从投身抗战起,在党的领导下出生入死、英勇奋战,为建立新中国贡献力量。新中国成立后,他们又在各自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工作。父亲多年从事党校建设和后勤管理工作,他始终一身正气,坚持原则。1982年1983年二老先后离休。
  离休后,父亲和母亲每天在党校校园内义务种植花草树木,为广大教职员工提供良好的工作学习生活环境,最多的时候种的花卉有2亩多地。为了让培养的花苗过冬,父亲还自己盖了花窖,置了全套工具。党校领导劝父亲保重身体多休息,家里人也劝他少干点,他总是笑笑而已。父亲身体并不好,但他离休后整整干了30年,居然干到百岁开外,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20世纪80年代末,曾经有一个东北学员来中央党校学习,早晨散步时经常看到一位白发老人在湖边花园里干活,他以为是哪位职工的家属,也没在意。十几年后,他再一次来党校学习,仍然看到这位白发老人每天在地里干活。他大为惊讶,一打听,才知道是一位已经90多岁高龄的离休老干部,深受感动,于是在报上发了一篇文章《校园情思》谈的就是我的父亲,后来他还和我父亲结成了忘年交。
  离休后的父亲还热心公益,关心社会。父亲从小就有教育救国的理想,参加革命前一直从事乡村教育,教育情结深深扎根在他的心里。在延庆抗战的三年里,他曾经身负重伤,是延庆人民救了他。虽然离开延庆已经多年,但他时刻牵挂着延庆的教育工作,特别是延庆的贫困学生。在他95岁时,捐出了平生省吃俭用的10万元,用于支持延庆山区教育事业。在延庆县政府的组织下,父亲还发起建立了“阳光之爱助学基金”。这就是晚年的父亲,一位老党员,尽自己所能为社会做一些事情。
  虽然父亲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但他们的革命理想和家国情怀,一直深深地影响着我们,他们的革命意志和奉献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和敬仰。
  (作者系原国家行政学院院刊室副主任、《国家行政学院学报》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