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官范钦与他的私人藏书楼

郑大壮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1年04月23日 第 A4 版 )

  河姆渡文明孕育的浙东宁波,文脉赓续,教泽绵长。在这个文教之邦里有一座被誉为“南国书城”的私人藏书楼“天一阁”,创建人是明嘉靖年间的儒官范钦。范钦及其后人以强大意志贯彻家族铁律,将“天一阁”传承了十三代。清代名臣阮元在《定香亭笔谈》中慨叹:“范氏天一阁自明至今数百年,海内藏书之家惟此岿然独存。”不得不说,屹立不倒的“天一阁”是中华大地上的一个文化奇迹。
  坚守忠道
  范钦(1506—1585年),字尧卿,号东明,浙江鄞县(今宁波市)人,明嘉靖十一年(1532年)进士。据《鄞范氏族谱》记载,范钦初任湖广随州知州,历升工部员外郎、袁州知府、江西按察副使、福建按察使、广西廉使、云南右布政使、陕西左布政使、河南左布政使、南赣巡抚、右副督御史、北京兵部右侍郎等职,宦迹遍布半个中国。范钦为人忠直,做官清正,多次以政绩升迁,也屡因得罪权贵被贬。明中晚期朝政腐败,但他始终明理爱国,秉公办事,勤政为民。
  任工部员外郎期间,他负责管理内外庙宫,发现权臣武定侯郭勋私吞官钱,遂上奏检举,却反遭诬告被下狱。狱中他未曾屈服,在洗清冤屈后被外放江西袁州任知府。袁州任上,内阁大学士严嵩之子严世蕃欲夺宣化公产,范钦不许并与其斗争。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蒙古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发兵进犯大同直逼京师,史称“庚戌之变”。范钦闻讯,赋诗《闻虏惊》,希望能像“九边将士”那样出征前线,但因文官身份只能商讨制敌对策,难以施展抱负。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他得知郭巨抗倭失利后悲愤交加,赋诗《江上闻郭巨失守,怅然有作》,痛斥当权者的无能。
  惜书如金
  古代读书人视学如命,惜书如金,范钦也不例外。在处理政事之余,他酷爱藏书,每到一处都留心当地善本,广罗书卷。据统计,他毕生藏书达7万余卷,也成为了“天一阁”藏书的主要来源,为后世研究明代人文历史留下了珍贵资料。
  范钦藏书一大特点是不重视版本新旧,喜好收藏“今人之作”,包含大量明代地方志和科举录,如嘉靖《翁源县志》《广东通志》《汀州府志》《象山县志》《昆山县志》,明洪武四年(1371年)会试录和进士登科录、明建文二年(1400年)会试录和进士登科录等稀世文献。范钦还藏有大量官书,如《大阅录》《国子监监规》《军令》《营规》《船政》等,都是当时不宜外传的内刊,普通藏书家毕生难求。宋建阳刻本《十七史百将传》、明弘治八年(1495年)铜活字本《会通馆印辑补古今合璧事类》等孤本也是范钦藏书中的瑰宝。此外,范钦还亲自编写了《天一阁集》《范司马奏议》《贡举录》《歌谣谚语》《赋苑联芳》等多部著作。身为儒官,他还不遗余力地抄书、刻书,并被后人辑为《范氏奇书》,其中收录《周易略例》《论语笔解》《孔子集语》《广成子解》《京氏易传》等共计二十种。
  致仕筑阁
  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范钦遭南京御史王宗徐弹劾辞官,结束了30载宦海生涯。回乡后,他利用近5年时间在家宅之东修建了一座藏书阁,将毕生所藏精华汇集于此,取名“天一阁”。藏书阁主色调为黑色,寓意以水克火,足见他对防火的重视。
  “天一”意为生水,取自汉代经学家郑玄所注《易经》中“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天一阁”为上下两层坐北朝南木结构建筑,楼上为一个大通间,暗合“天一”,用于藏书;楼下是六开间,暗合“地六”,用于日常活动。范钦还在藏书阁前开凿蓄水池以备救火,修建防火巷将生活区与藏书区分隔。历经400余年,“天一阁”未遭受一次火灾,令人惊叹不已。为妥善管理和保存书籍,范钦立下了“代不分书,书不出阁”“外姓人不得入阁”“不得私领亲友入阁”“不得无故入阁”等制度,一是避免后世将藏书视为遗产进行再分配,二是防止书籍遭到破坏或散落、丢失。范钦还规定阁门和书橱钥匙必须要由子孙多房掌管,非各房齐集不能开锁,违规者将受到惩罚,有效防止了个人侵占,建立了制约和监督机制,形成了“天一阁”特有的藏书文化。
  流芳百世
  范钦为官时的政绩可谓中规中矩,并非大有作为,不比同时代的张居正、戚继光等名臣,但他排除万难藏书,筑阁以传经典,不可不说成就了一番事业,彪炳千秋。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名儒黄宗羲被破例允许登阁,他在后来写的《天一阁藏书记》中感慨:“常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也从侧面展现出“天一阁”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意义。老子有言:“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范钦家族正是从一点一滴做起,抵御住雨雪风霜,将藏书事业世代相传,经久不息。
  值得称道的是,“天一阁”藏书楼在历史上还发挥过重要作用。清乾隆年间,朝廷在编纂《四库全书》时曾下召向各地采集书籍,以备进呈。但当时文字狱盛行,地方官员及文人墨客不敢作声。范钦八世孙范懋柱得知后,精选了638种珍贵古籍进献朝廷,其中有96种被《四库全书》直接收录。为示褒奖,乾隆帝颁旨赏赐范家铜活字印本《古今图书集成》一部,还命杭州织造寅著前往“天一阁”一探究竟。寅著经过细致调查研究后,建议朝廷仿照“天一阁”建筑样式和藏书规范来存放《四库全书》,于是就诞生了闻名天下的文渊、文源、文溯、文津、文汇、文澜、文淙“南北七阁”,被后人传为经久不息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