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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之间“亭子间”
施崇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12月25日 第 A12 版 )

鲁迅故居

瞿秋白寓所旧址
“亭子间”是上海旧式住房中,里屋和外屋之间过道楼梯上的一间小房子,常常建在厨房上头。一般来说,房子越好,亭子间也越考究。清末民初老洋房的亭子间,敞亮宽爽。但普通市民居住的亭子间,则大多是冬冷夏热,通风设备差而且常年见不到太阳,因为窗户朝北。
承载老上海记忆中的亭子间多半指后者,但现在这种亭子间也已少人谈起,难觅遗痕。而它,却曾是一个典型的上海作家生活和写作的地方。
女儿出租房附近,有一个尚存的亭子间。我便乘兴而去拜访。
步行溧阳中路,右拐之后变窄的山阴路梧桐斜斜地撑起树荫,数着门牌号找到山阴路133弄,一幢坐南朝北、砖木结构三层小楼。弄口一块白色木牌上赫然写着“瞿秋白旧居”。作为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的瞿秋白,亦是著名文学家、翻译家、诗人。
一道矮墙隔着的旧房子不让进入,便向路边洗车的男子打听。
隔着铁栏杆,他手指指向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位置,介绍起房子的结构和陈设。底层入口采用半圆雨篷,二层窗上口扁圆券线条,三层通长阳台,出挑,墙面水刷石划块勾缝,部分山墙为干粘鹅卵石粉刷。1933年3月,瞿秋白夫妇搬进这14平方米的亭子间,住了一年。
鲁迅到上海时也是住的亭子间。他的《且介亭杂文集》就是在虹口横浜路景云里的亭子间完成的。因亭子间在越界筑路的半租界上,故取“租界”字形一半而言之。当时,鲁迅左邻右舍的亭子间里,还住着叶圣陶、沈雁冰等人。后来鲁迅觉得弄堂里的声音太吵,才搬走了。
鲁迅所住的大陆新村,和瞿秋白的亭子间相距仅隔一条马路。他俩便经常在一起谈论时事、文艺,共同领导左翼文化运动,结下深厚的友谊。瞿秋白在这个小小亭子间写出了《王道诗话》《出卖灵魂的秘诀》等12篇杂文,编辑了《鲁迅杂感选集》。
记得有一篇名为《亭子间作家》的散文,在文中详细描述了当时亭子间作家生活空间的逼仄:像鸽子笼似的,房子的幅面,不够五尺宽,放着两张床,两张写字台,所有的地方就几乎被占光,来访的客人要是三五个的话,简直便连驻足的空儿也没有了,在冰冻的冬天里倒容易过去,但是一到了炎炎的暑天,日子可就难挨了。
巴金把自己居住在亭子间的日子,写进了小说《灭亡》里。周立波在1935年到1936年间写了不少文艺评论,后来收进一本书,书名就叫《亭子间里》。沈雁冰为躲避南京政府的通缉住到景云里,整日隐居,足不出户。正是在这里的亭子间,他第一次用“茅盾”笔名写出《幻灭》《动摇》《追求》三部中篇小说。
亭子间,可能是半个多世纪前乡土上海最绝妙的缩影。当年,那些贫困的市民和小商贩常在此栖身,穷愁的诗人、作家也散落于此,一起演绎着过客般的故事,并形成一种独特的亭子间文化。
新上海的建造开发,不少石库门老房子被拆卸,里弄的意义淡化成了“路”的代名词,取而代之的是一幢一幢的高楼,曾为普通市民生活的亭子间已很稀少,即使仅存的,那都是如“艺术品”一般珍藏。
方寸之间亭子间,苦中有乐的生活,蕴含着人生的滋味和情趣,也蕴含着奋斗的姿态,流淌过多少老故事。阅读上海原味,亭子间也许是它的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