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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易水流古今
赵海星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12月11日 第 A12 版 )

一
深秋初冬时节,我和朋友驱车前往易州,去寻找那“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千古悲歌。
史载,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临发之日,太子丹与宾客俱白衣素冠,送至易水之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士皆垂泪涕泣。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那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侠义、置生死于度外的果敢,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决绝,如同划过历史长空中的流星,虽然短暂却摄人心魄。
我站在荆轲山脚下,仰望山顶的荆轲塔,寒风裹挟着飘零残叶,白露凝重着满阶凄凉。踏上古朴的石阶,恍惚间,易水揖别的场景幻化在眼前,乌云低沉,风寒肃杀,白衣翩袂,悲歌慷慨,仿佛荆轲那冷峻的身影和我擦肩而过。
荆轲塔又称圣塔院塔,塔建在荆轲衣冠冢上。据传,燕太子丹诀别荆轲后,知其此行无归,便收其衣冠造土假冢埋入。辽代在乾统三年(1103年)在荆轲衣冠冢上建圣塔并寺院,之后历代各朝皆有重建修葺。古时每逢清明时节,乡民都在塔上张挂白幡,进行祭奠。时光荏苒,物换星移,现在的圣塔院早已损毁,只剩下孤零零的荆轲塔和几块石碑,顶着千古的风霜,向人们讲述这里曾经的慷慨和悲壮。
荆轲塔为八角十三层的密檐式实心砖塔,下宽上窄,势如宝剑出鞘,挟电携雷,直刺苍穹。古塔外敷白色,南北东西四面辟假门。虽然经过岁月洗礼,塔身已经落色斑驳、砖石残损,原来飞檐上悬挂的风铎也不见踪影,但依然显得庄严肃穆。
塔旁有两块古朴石碑,仔细辨别着上面的模糊文字,一块写着“义士荆”,另一块依稀可见康熙辛丑字样,其他字几不可辨。
在塔的前方,荆轲汉白玉雕像高高耸立,持剑抚卷,直视远方。我顺着望去,但见巍巍燕山似阵,漫漫朝霞如血。
二
易县博物馆里展示着易县8000年的历史遗迹。在这里,能够看到史前先民刀耕火种的痕迹,领略战国时期燕下都煌煌大城的风范,饱览明长城紫荆关扼控燕赵的雄姿,……那些或古朴或精致的器物,那些边角泛黄的竹简文书,封藏着时光深处的气息和韵味,记录着曾经的荣耀、光辉和落寞。透过黄尘古道、烽火边城,更加让人感受到那刀光剑影、鼓角争鸣的战国时代。
博物馆里最重要的,还是荆轲。在“燕都风范”板块,有简明扼要的介绍:公元前311年,燕昭王成为燕国第39任国君。他上任伊始便扩建燕下都,问计于良师,高筑黄金台,礼贤下士,广聚人才,使燕国国力达到鼎盛,跻身战国七雄。公元前227年,秦国灭赵后兵指燕国,义士荆轲深入秦都,图穷匕见,谱写了一曲千古壮歌。墙上还有荆轲的大幅画像,供后人瞻仰凭吊。千载之后,黄金台已无处寻觅,只有荆轲的故事被代代相传。
从古至今,不知多少文人墨客曾为之吟咏。陶渊明《咏荆轲》诗曰:“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李白《结袜子》诗曰:“感君恩重许君命,泰山一掷轻鸿毛。”柳宗元《咏荆轲》诗曰:“朔风动易水,挥爵前长驱。”明代易州名士王震也有诗句写道:“函关东渡足无忧,何用荆卿去雪仇”。
唐高宗仪凤三年(678年),骆宾王以侍御史职多次上疏讽谏,触忤武则天,不久便被诬下狱。次年,遇赦出狱,奔赴幽燕一带。在易水旁送友人时,他忧心李唐王朝,感怀家国罹难,写下《于易水送人》的千古名篇: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在易水河畔,他们或扼腕叹息,或心驰神往,或求索追问……
三
穿行在易州城,千年古城和文旅新城、燕赵遗风和现代生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我一路走一路看,在燕都古城探古寻幽,观看艺台上的河北梆子戏,跟随实景演出的昭王出行队伍巡游;在太行水镇推开古老的木门,转动儿时记忆中的石碾,静静欣赏泥塑、糖画、荆条编织等传统手工艺;在易水湖上乘舟破浪,沿着悬崖栈道向上攀登,极目远眺,将一盈湖光山色尽揽入怀;在渔家餐厅大快朵颐,品尝水库河鲜和特色烧烤,呼吸着这北方小城的人间烟火,品尝着活色生香的生活滋味。
天至黄昏,不知不觉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慢慢又夹杂着小小的雪花,雾气氤氲。该踏上回家的路了,可是不知为何,总感觉心事未了。
驶出县城,过桥时看见一条不起眼的河流在流淌。旁边立着一块巨石,上书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易水河”。
易水河!这就是兜兜转转,寻找的那条响彻千年、浸湿了整卷史书的易水河!
我立刻停车驻足。站在这历尽沧桑的古易水畔,一瞬间,让人感到和历史相距这么近。
此时已晚,偌大的河滩空无一人,空旷、寂静、肃穆,只有河水在暗自波动,从斑斓的卵石上潺潺流泻。雨雪滴落在河上,荡起点点涟漪,鱼鳞般铺陈向烟水深处。远方成簇的干枯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千军万马在行军,隐然有摐金伐鼓之声。我用手舀起一捧水,让河水从指缝间缓缓流过,感受彻骨的寒凉。逝去的虽然已经逝去,可是易水河仍不知疲倦地流淌着,清澈或是浑浊,平静或奔腾,都蕴含着激荡人心的力量。
这沧桑的易水啊,一直流淌着的是不屈和坚强的风骨。两千多年后,在易水尽头的狼牙山。面对日寇的入侵,五位壮士与数百敌人战斗到最后时刻,在弹尽路绝的情况下,摔断了手中枪支,义无反顾地跳下了山崖。他们宁死不屈的精神,让敌人胆寒,让天地动容,定格了历史的永恒瞬间。原来,荆轲的血性和傲骨,已化为中华民族的英雄气概。
乘夜返京,路上雨雪交加,车窗外一片沉沉夜色,收音机播放着歌曲《将进酒》,古琴声杀伐壮烈,恍惚间我看见荆轲塔上那早已不见的风铎,也在摇曳激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