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关的诗情画意
陆波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10月02日 第 A12 版 )

颐和园宿云檐城关
在今天颐和园西北部,有一座姿态伟丽的古城关——“宿云檐”,它北接半壁桥,南通买卖街及荇桥和石舫,为沟通彼此的通道。此为乾隆时期清漪园旧物,当时,昆明湖北、西、南三面没有围墙,围墙只是从文昌阁向北到北宫门,再到西面宿云檐,所以这座城关就是从西部入园的门户。
乾隆给这座清漪园西北角的城关命名“宿云檐”,并题写了门额,字迹清秀精美,透露出端正旷阔的朴雅。
避暑山庄也曾有个“宿云檐”,二者间有何渊源?在给颐和园城关命名之前,乾隆在承德避暑山庄大规模加建楼堂馆舍,陆续题写了36首定景诗,都是对应着他的新建设,其中一首便是《宿云檐》。
这里的“宿云檐”这组建筑,完成于乾隆十八年(1753年)。此宿云檐背依北山,是在一组康熙年间建设的庞大的早期建筑群“澄观斋”次第而上更高的平台上构建,因顺应地势,已达北山脚下,挨着西侧宫墙成为一个独立庭院,共建有5间高阁,是文人们编纂书籍的地方。因为地势较高,抬头远望,常见云气氤氲,缥缈缭绕于山岩草木之间,高阁亦浸润其中,好似云宿檐际,有仙妙之美,故乾隆题额为“宿云檐”,并书联两副,其一:“云容自在舒还卷,山色何妨有若无?”其二:“窗含远景正无尽,笔点诸峰自有神。”
《宿云檐》诗为乾隆36首定景诗之第24首,作于1753年左右。《宿云檐》诗云:“出楹写雾还归宿,荟蔚常看颢气通。却讶稚圭非至此,如何先获我心同?”诗中的后两句,乾隆抒发了感慨,慨叹他的灵感竟然与千年前的南朝人孔稚圭的美文意象契合了,并借用了孔稚圭的“写雾出楹”妙语,进而反问:难道孔稚圭也云游过此地,为何与我发出如此相通的赞叹?
孔稚圭(447年—501年)是南北朝时期南朝的齐国人,其骈文对后世影响很大。他的确在480年写下一篇千古流传的骈文佳作《北山移文》。孔稚圭是一位具备隐士高格的文人官吏。他入世、写文、好酒,顺遂自然,活得随意潇洒。《后汉书》里载有孔稚圭之言——“以天下为量者,不计细耻,以四海为任者,不顾小节。”
《北山移文》文辞优美,却行辛辣嘲讽之意。其中一段对山中空灵景象,日月松林及苍云荒径的描述:“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阴,白云谁侣?磵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猨惊。”写那个假装的隐士心中只想着朝廷,后来去做了官员,离弃了山林,结果山林中的高霞、明月、青松、白云仿佛是被遗弃的孤儿,山涧里的棚屋崩塌败落,没人归来,石径小路也在空空等待。以至于回荡的山风吹进帷幕,而云雾也漫泄出房檐,夜鹤哀怨,山猿惊异。孔稚圭这段将自然动物对应失落山林的拟人化描写,词语精致,意境卓绝。
乾隆和孔稚圭都写出了同样曼妙的云之出与归,但人在世中,而心在世外,不同的身份,看到同样的景色,自然发出的慨叹也就不同了。
了解避暑山庄宿云檐的来历,还需要知晓澄观斋的历史。澄观斋位于避暑山庄平原区的东北角,建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至四十八年(1708年)之间,北有青山,南有河渠,绿水青山,草木繁盛,属于典型的山水相依,自然灵犀之宝地。康熙皇帝驻跸山庄期间,曾命皇三子诚亲王允祉和皇十六子允禄带领精通数学的儒臣在此编纂律吕、历法、算学等书籍,命翰林院儒臣于斋内编纂、校对他的《御制诗集》,修编清代著名的数学著作《数理精蕴》。
这样一个修编文籍之处,乾隆便顺其势而为功用,往更加靠近北山的平台上,增建宿云檐建筑群,更上一层楼,并有月亮门与澄观斋相通,使这一景观更为完美。
然而,包括澄观斋、翠云岩及宿云檐这一建筑组群,在清末便已逐渐倾圮,宿云檐只有遗址依稀,而在北京西郊的皇家园林颐和园里,却留下了它的优美意象及念想。
颐和园的宿云檐城关,没有确切的建设时间,按照现在颐和园官方的文物介绍,认为大致建于1736—1795年。事实上,颐和园的前身是乾隆的清漪园,集中建设于乾隆十五年(1750年)至乾隆二十九年(1764年),因为乾隆十五年是以筹备崇庆皇太后(孝圣宪皇后)60大寿为由头,以治理京西水系为借口下令拓挖西湖,拦截西山、玉泉山、寿安山来水,挖出了昆明湖,并将挖出的土石堆积增加了瓮山的体量,也就是开始勾勒出清漪园园林的大致规模,而至于其中守园子的城关应该建设时间比较靠后,这也进一步证实了宿云檐城关的命名是源自避暑山庄平原区东北角的那一组叫“宿云檐”的五间楼建筑。
城关坐北朝南,方形高达数丈,城台中开南、北向拱券门,城关两侧有马道,它恰巧把守着西湖(昆明湖)东山(万寿山)之间的道口。城台上有垛口墙,并建有八角重檐亭式建筑,而建筑内部供奉关帝,象征武功震慑,与万寿山东北的文昌阁城关恰好一西一东,一武一文,对应了文治武功,文武双全。今天宿云檐的基本形制,应该说是基本保留了乾隆时期的本貌,而自光绪年至今虽历经多次维护并未做大的改动。
“宿云”这个词的创造最早来自唐朝诗人。“宿”是出现在甲骨文和金文的古老文字,其构成有三部分:“屋下”“人”“草席”,其原意是人住下来过夜。但在唐朝诗人的诗文里,将“宿”与“云”结合,似乎成了夜幕之下居无定所,飘忽不定的云雾。唐诗人宋之问《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诗有:“宿云鹏际落,残月蚌中开。”苏轼在《答胡道师书》中道:“道师又不远数百里负笈相从,秉烛相对,恍若梦寐,秋声宿云,了然在吾目中矣。”在这些诗句中,流云似乎道出某种伤感的情愫,它们用无言的流动回应着诗人的感念。而乾隆用“宿云”,既部分地回归了古意,又在风流云荡之上赋予了其明媚的诗情画意,使形而上的抽象之美与武力之刚浑然成为一体。
如今,作为北京城独具特色的一座城关,宿云檐巍然矗立在京西这座历史名园中,它挟带着中国古代皇家园林的雍容气度,端庄典雅而不失雄浑,承载着历史,迎接着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