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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书意造本无法"
——苏轼“尚意”的书法观
陈振熙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9月18日 第 A12 版 )

作为一种表现艺术,创作者的个性不同,书法的风格自是各异;而由于创作者所处的历史年代不同,书法也必然被打上时代的“烙印”,所以呈现出不同时代不同的风格气象。清代书法家梁巘在《评书帖》中写道,“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元、明尚态”,对书法的艺术风格进行断代划分,大体就是基于这个道理。梁巘的点评比较精准地抓住了不同朝代书法的主流风格特质,且用极简约的语言进行了概括,所以获得了人们广泛的认可。
关于“尚意”的含义,苏轼在一首七言诗中作了形象的表述。熙宁元年(1068年),苏轼自陕西凤翔任满还朝,途中在好友石苍舒家过年。石家收藏了褚遂良《雁塔圣教序》真迹,藏放书帖的厅堂取名“醉墨”,遂邀苏轼作诗以记之。苏轼回到汴京,便写了《石苍舒醉墨堂》寄给他,其中一句诗写道:“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苏轼在诗中揶揄了临池苦练的东汉书法家张芝,表达了对率意任情书风的极力推崇。
晋人尚韵,而唐代书法逐渐摒弃魏晋柔美的韵味,尤其在楷书创作上,更加讲究笔画起、运、收的技巧,更加追求结字的整齐匀称,形成了法度森严、雄健刚毅的整体书风。这种风格的变迁,适应了大唐盛世的时代需求,也有利于书法的推广与普及。然而,当整体风格愈来愈被强化,成为潜在的创作规范后,必然导致用统一的刻度去衡量美的标准,限制了书法自由创作的空间。
宋人尚意,源自对唐人尚法的变革,似乎符合了物极必反、穷则思变的发展规律。苏轼是书法变革的倡导者和先行者,虽然他不像米芾那样撰写书论专著《海岳名言》,对唐楷大加批判,但从其涉及书法的诗词以及与朋友的对白中,能够明显感受到他“尚意”的书法观。苏轼及其周围的一些书法家排斥唐代宫廷书风洗练笔法及匀称结构,主张上溯唐以前的古朴自然风范,且尝试用不美的、质朴的特色来创建个人书风。书法在他们眼里成了“有书无法”,苏轼的好友黄庭坚直言道:幼安弟(黄庭坚内弟)喜作草,求法于老夫,老夫之书本无法。
提倡“无法”,让宋人得以跳出古人的条条框框,凭自己的敏感与知觉进行创作,进入“鸢飞鱼跃”的极度自由状态。苏轼云:“诗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烂漫是吾师。”认为不去推敲笔画和结字的规则,任由性情,放手去写,不求工拙、无谓美丑,往往能收获超乎寻常的创作效果,而他的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的《寒食帖》便是最好的例证。就单独的字而言,后世的书法家大多认为,《寒食帖》算不上佳作,有些字因笔力不到而显得不够饱满完整,但是就整幅作品而言,苏轼写得萧散随意、清旷简远,与其当时悲寂寥落、孤独凄苦的心境十分贴合。
如果一味强调“意”,而忽略“法”,则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让书法创作演变为可以被肆意突破和改变的艺术形态,并引发艺术价值评价的庸俗化。宋代大文豪欧阳修就曾叹惋:“书之盛莫盛于唐,书之废莫废于今!”但苏轼并没有对“意”进行随性发挥,而是将“意”与“文”关联在一起,提出了“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在苏轼的审美理论中,书与画是一体的,所有关于绘画的评论也基本适用于书法,所以他认为文学用以表达思想,而书画用以抒发胸臆,“自适”“自娱”应成为文人书画创作的主要目的,这与宫廷书画家重在展现笔法和技巧形成巨大差异。
既然书法与文学相通,要提高书法的造诣,就必须增强文学素养,加深文化积淀。苏轼诗中写道:“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他认为,刻苦练习是书法登堂入室的必要条件,却非充分条件,只有把对文化的思考与理解,与书法创作融合在一起,用文化底蕴去滋养书法的精神,艺术的境界才得以升华和跃迁。黄庭坚对此观点颇为赞同,他赞道:“余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尔。”
苏轼虽不是宋朝书风变革和创新的首倡者,却是“宋四家”中最具表意风格的书法家。在他的影响下,宋代尚意风格的书法更具有抒情表意的功能,而显得更富有人文气息和生命活力。苏轼等宋代书法家把书法艺术推向一个新的高度,为此后书法风格发展得更加丰富多元奠定了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