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记忆

陆钦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9月18日 第 A12 版 )

  1948年的春天,硝烟弥漫、炮声隆隆的四平战役,震惊中外。我当时9岁,家就住在四平城里,现在回忆起来犹如昨日。那种从未见过的惨烈情景,至今还没有忘记。
  当时,我家住在四平道东三马路和四马路之间的南三纬路,我二哥在四平中学住校读书,经常在家的是我和父亲、继母三人。当时四平只有八万市民,人们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是:“城外有水濠,城里有碉堡,八路打不了。”人们都知道这是陈明仁在打肿脸充胖子,吹牛而已,实际最后的一次战役只有他的八十八师在这里勉强支撑。我们住的那个大杂院,大概有十来户人家,家家都在大院里挖了防空洞,我家和邻居邢姑姑家合挖了一个,大约深有一米八,长有五六米,宽一米多。上面用木板、树干等杂物盖起来,在最上面铺上很厚的土。进洞台阶是南北走向,主洞是东西走向。那时,家家户户的窗户都贴上米字纸条,防止震碎玻璃。一听到枪声炮声响起,人们都迅速地钻进各自家里的防空洞。这种避难所,可以预防一般的枪弹,真若是炮弹落上,那肯定是没有用的。有一次,我们两家七口人都钻进洞里,空间很小,四个大人只能坐着,两家三个八九岁的孩子待久了,免不了十分困倦,困了就躺在里面睡着了。关键是得带进食物和饮水,大人还可以忍饥挨饿,咬咬牙、熬一熬,不太懂事的几个孩子,忍不住嗷嗷叫苦。那一次,我母亲事先装了一筐玉米面贴饼子,准备进防空洞挨饿时充饥,但进防空洞时由于过分慌张,忘带了那筐饼子。过了一天一夜没吃的,大家都饥肠辘辘,再返回家里,那筐贴饼子已经不翼而飞了。这样艰难的日子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
  解放四平那天,我们两家人还在防空洞里。枪炮声已经停止了一些时候,正想要出去,只听防空洞口有人高喊:“你们赶快出来,不然我们要往里面扔手榴弹啦!”两家七口人从防空洞里出来,那个解放军战士手持冲锋枪,看到我们都是普通市民,就让我们各自回家了。这时,只看到北面的墙头上,有许多解放军端着步枪对着大杂院,虎视眈眈,他们在一个院一个院地搜索残敌。战役结束了。
  进城的解放军军纪严明,很快受到了市民们的欢迎。我们邻近的院落驻扎着解放军的一个宣传队,他们朝气蓬勃,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帮助市民担水,他们能歌善舞,不断传来悦耳动听的歌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他们充满胜利喜悦的笑容和嘹亮的歌声,给这个苦难的城市带来了欢乐和希望。
  当时,市民的生活都很艰难,由于长期战乱,粮食(米、面)、煤炭极度缺乏。天气寒冷,取暖无煤可烧也是个大问题。因为东北沃土盛产大豆高粱,大豆倒是多得是,市民一时间竟然用大豆当煤炭。我们家和邻居家就都往灶膛里一锹一锹填大豆,里面噼噼啪啪地响着,呼呼地冒着火苗,大豆有油,特别容易燃烧。刚刚经过激战的四平城遍体鳞伤,到处是断壁残垣,没有炸响的炮弹、手榴弹,经常会在路边发现。市民们外出随处可以捡到步枪冲锋枪弹壳、炮弹皮和一些从未见过的金属物件,把这些东西集中起来可以卖废品换钱。有一次,我们学校的两名学生就被这些危险物炸死了。我记得,学校校长当天在全校主持了哀悼仪式,他嘱咐全校师生,战争刚刚结束,大家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接触弹药之类的危险东西,有特殊情况要及时找人民警察,报告公安局。我们的班主任,犹如慈祥的母亲,特别尽职尽责,她苦口婆心地对我们天天进行安全教育。
  城市恢复建设很快搞了起来,物资匮乏的局面也逐渐改善了。四平解放之初,学生们经常参加义务劳动,搬砖运土,帮助政府和市民整理战役留下的痕迹。在郊区,我看到北山岗上有很多牺牲的解放军战士的坟墓,大片的坟墓布满了整个山岗,每座坟前竖着木牌,用毛笔写有烈士的姓名、职务。四平市里的道里新命名了“仁兴路”,以此纪念一位为解放四平而壮烈牺牲的我军高级将领——马仁兴师长。四平的解放来之不易!后来我在党史资料中得知,解放军总计伤亡4万余人,付出了重大的流血和牺牲。此后的一年年里,四平的市民经常自发地去为烈士们扫墓、献花,纪念为解放这座城市献出生命的英雄。
  那一年,我9岁。大概是一个孩子对周遭社会,开始初步理性思考的年龄,而这种初步的认识又进一步深化了我儿时的记忆,第四次的四平争夺战,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尤其深刻。70多年过去了,作为经历过战争与和平的老人,我亲眼看到过旧中国的贫困落后,亲身经历了战乱中的痛苦生活,也见证了新中国的欣欣向荣、繁荣发展。今天的和平幸福生活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要永远铭记他们。
  (作者系原中央党校文史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