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服饰折射出的民族文化性格

张建宇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5月15日 第 A12 版 )

河南省邓州市南朝画像砖所见裤褶

唐代永泰公主墓壁画所见帔帛

  我国服饰文化历史悠久,具有独特的文化内涵和审美意蕴,无论是紫袍玉带还是短襦长裙,这些传统服饰既反映了不同时代的物质文化水平,更折射出中国人的内在精神世界,包括礼仪制度、审美趣味,以及兼收并蓄、包容平和、新新不停的民族性格。
  各民族交流互鉴的缩影
  华服即华夏服饰,不同于汉服,它在历史长河中,经历过错综复杂的胡化或汉化演进,是民族文化融合的产物,具有多元一体的特性。从先秦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清代“长袍马褂”的流行,以及“旗女之袍”最终演化为民国旗袍,中国各民族间的服饰交流融合绝非一时、一地之特例,而是中国文化发展的常态。
  以魏晋南北朝和隋唐时期服饰史为例,南北朝之际,服饰形制始终沿着两条主线并行发展,互为补充。一条主线是服饰的汉化倾向,尤以北魏孝文帝改革最典型。鲜卑人最初“被发左衽”,后来逐渐发展出具有民族特色的鲜卑装。5世纪末北魏孝文帝改革,其中一项举措是大力推广中原传统服饰,在龙门和巩县等石窟中,以及宁懋石室等北魏文物上所见的那些褒衣博带、高头大履的鲜卑贵族形象,其服装样式与南朝已鲜有区别。除北魏外,重视汉化服饰的还有北周政权。由于北周尊崇《周礼》,文化上有复古倾向,因此正式朝会“群臣皆服汉魏衣冠”,这在《周书·宣帝纪》中有相关记载。与此相对,南北朝服饰的另一个演进方向是积极吸收民族服饰之优长。虽然朝堂上褒博巍峨的汉魏衣冠气派非常,但毕竟不适于劳作与骑射,远不如胡服方便,因此那些实用性更强的裤褶、裲裆、缚裤、半袖衫等游牧民族服装样式,先后从北方或西域传入中原,逐渐为汉族民众所接纳。以“裤褶”为例,这是一种褶(短上衣)配缚裤的服饰形制,适于骑猎,最初为北方各游牧民族的日常服装,后来逐渐被汉族采用,盛行于中原和南朝。南朝根据自己的衣冠制度与审美习惯,将传统的裤褶服式改造为右衽、广袖、大口裤形式,既便于行事,又风度翩翩。改良后的裤褶反过来再影响北方,并一直流行到唐代。
  我国是多民族大家庭,千百年来各兄弟民族间相互往来、融合互鉴,文化上更是不断相互汲取彼此的精华,合力铸造中华文明。服饰文化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说,一部华夏服饰的发展史,就是几千年来中华各民族间文化交流、融合互鉴的历史缩影。
  服饰与中外文化交流
  考察华夏服饰的发展史,除了有中国内部各民族间的融合外,还可以看到中国与外来文明在服饰领域的跨国界、跨文化交流互鉴。这其中,既有异域服饰的输入,也有华夏服饰的输出。
  中国自古就对外来文化采取积极接纳、兼容并蓄的态度,很多外来的“殊方异物”最终成为中国文化的组成部分,在服饰文化中,唐宋女装中流行的帔帛就是一个典型实例。帔帛,又称帔子、巾帔或披帛,多以薄质的纱罗或丝制成,形制像长围巾,使用时搭在颈上或肩头,垂下后旋绕于手臂间,可垂直膝下,行走时两端飘舞,极尽姿态。帔帛的形象在敦煌莫高窟壁画、陕西乾陵墓室壁画中,以及《捣练图》《簪花仕女图》《韩熙载夜宴图》等传世画作上可以见到。考其源流,帔帛产生于古代伊朗,波斯萨珊王朝时盛行,《旧唐书·西戎传·波斯国》有:“(波斯)妇人亦巾帔裙衫,辫发垂后。”帔帛后被引入中亚地区的佛教艺术中,沿丝绸之路东传到中国,再与中国本土文化结合,发展为盛极一时的流行服装样式。
  众所周知,和服是日本传统服饰的“名片”,而和服与华夏服饰渊源甚深。和服有3种基本称谓:和服、吴服、着物,其中“吴服”一词透露出了它的中国渊源。据日本最早的正史《日本书纪》记载,4世纪上半叶日本曾多次遣人到纺织制衣技术先进的中国江南,访求纺织服装人才“汉织”和“吴织”,渡海传授技艺。《续日本纪》也记载,由于日本遣唐使回国时“皆着唐国所授朝服”,促使元正天皇下决心仿效中国服法,遂模仿唐制颁布《衣服令》,对男女服饰制度进行全面规范化,比如“初令天下百姓右襟”,所谓“右襟”就是中国古代崇尚的“右衽”(前襟左压右)衣法。这种中国化的日本服饰传承演进,最终演变为今天的和服形式。
  传统服饰的守正创新
  中国服饰文化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岁月,在这个过程中从未因循前朝、固守成规。纵观中国服饰史,各阶段的时代差异极大,根据不同时代的物质文化水平、社会习俗及审美风尚,在中华文化的内在脉络下演进创新,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寄托,见证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中国服饰之守正创新精神,在近代的旗袍改良中体现得非常显著。旗袍源于清代旗女之袍,袖长8寸至1尺,两侧不开衩,衣服边缘往往有彩绣。辛亥革命后,满族女子大多弃穿传统的旗袍,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旗袍却经历民国改良后,一跃成为我国最具代表性的女装样式。近代旗袍经历了数次改良,在款式、裁剪方式上出现了很多新变化,改良的总体趋势是强调形体呈现,积极借鉴西式女装立领、紧身的特点,通过收腰、取消袖子、缩短衣长及垫肩等一系列全新处理,以凸显女性身材的曲线美。
  旗袍改良的中心是中西文化交汇的上海,形成最具民国特色的“海派旗袍”,它既是中国服饰文化传承演进的自然结果,又是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碰撞与融合的历史产物,具有“中西合璧”特性。改良后的旗袍既展现出了东方女性的曼妙婀娜,又不失端庄含蓄、细腻优雅,体现出民国审美风尚与女性自我意识的变迁,受到国际普遍赞誉,可谓中国传统服饰现代转型的成功范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