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见梁惠王之深意

丁涛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3月30日 第 A3 版 )

  孟子为梁惠王富国强兵开具“药方”,实为以“仁”为导向,充分借鉴魏文侯时期典型做法,在当时内外交困的局势下,并非绝无施行的可能,因梁惠王未解其中真意,认为孟子“迂远而阔于事情”。从《孟子·梁惠王上》中二人对话情况来看,梁惠王晚年似乎对魏国内外失衡、四面树敌的被动局面有所悔悟,而孟子则针对其所提问题,进行了诱导式答复,也看出其欲养蓄国力于内、外伸王霸之道于外的愿景设计,从具体内容来看,其主张的主旨并没有与魏文侯秉政时有太大出入,甚至与当时秦、齐、楚并向削弱魏国的大背景是高度契合的。
  行仁义方能成就王霸之业
  梁惠王“将有以利吾国”的提问,是当时各国君王功利心态的普遍反映,孟子先以义利之辨破题,点出如果人们都先考虑和伸张个人私利,那么必然是国将不国。其言“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并非危言耸听,当时“礼乐征伐自大夫出”,诸侯之间赤裸裸地争城夺地、杀人无数,争夺资源之惨烈是空前的;孟子眼中“天下大乱”的根源是人人争利、贪得无厌,在较智角力中无所不用其极,这种状况确实背离了人伦基本底线,带来极大混乱,正所谓“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引起这一切的根本都在于不受掌控的私欲膨胀。作为国之首脑的君王,为功利所迷惑,一张口便言“利”,无疑是变相鼓励上下以追求利益为先,因此孟子“一破一立”,明确点出了君王但行仁义,而不必强调如何获利。
  梁惠王纵情山水之乐时提问道:“贤者亦乐此乎?”孟子指出“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的观点,进一步引申出“与民同乐”命题,认为国君存在的合法性在于民众真心归附和认同,体恤民情、关注民意是与天下同乐的注解,是怀仁心、行仁义的外在表现,更是成就王业的根本所在。
  事实上,在魏文侯时,任用李悝修订《法经》六篇,以法令形式规范利益分配、稳定内部秩序,客观上避免了各势力之间相互争利的可能;推行“尽地利之教”,奖励农耕,用“平籴法”调节谷价、备战备荒,保障普通民众的生产生活利益,使农业真正成为财富之源,此做法与孟子重农养民思想是高度一致的,都是从国家安全发展基本要素出发而作出的安排,由此被视作“仁”。
  施仁政国力自然丰沛
  梁惠王自认为对国家和人民尽心尽力,在天灾面前做了不少补救工作,但与邻国相比,并没有显现出比较优势来,于是便就此询问孟子。孟子再次发挥了其过人的辩才,以战场上逃兵的“五十步笑百步”为引子,点出了君王包括其所称“邻国”在内,所作的补救措施没有抓住问题关键;进一步指出,从财富产生的源头着眼,尤其是滥用民力以致违背农时,自然从根上就无法平衡投入与产出的矛盾问题,国力无所增长,则是必然的事情。随即,又言“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保障基本民生才能物博财丰、民有所养,然后“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自然能使内部安定、国力强盛,明确所谓“仁政”在于不违农时使民有所养、抚育百姓使其知孝悌,而非事后补救,或者以“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推脱责任。
  魏文侯施行“仁政”方面,是声名在外的,如《史记·魏世家》记载,当时的劲敌秦国也认为“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其“仁”首先在于礼贤下士、广揽人才,师事卜子夏、田子方,礼敬段干木,这些看起来是务虚,却引来四方贤士归附,为魏国强盛作出了重要贡献,如吴起、任座、翟璜、李悝、西门豹、魏成、乐羊等文武之才,皆乐为所用。此外,还能以宽大胸襟礼遇敢于直言的忠义之臣,如乐羊攻克中山国后,魏文侯将其地封给自己儿子魏击,引起任座不满,当面指出魏文侯不配称为“仁君”,文侯对此表示愤怒,后经翟璜以“君仁则臣直”劝解,认为任座之所以敢于当面“顶撞”,就在于文侯行“仁”在前,于是魏文侯请回任座,亲自下堂迎为上客,打开了群臣乐进善言的通路。
  以民为本方能“仁者无敌”
  孟子所谈论“仁义”“仁政”,根本落脚在民本,而作为统治阶层,与民共情、体会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道理,则是改变暴政而回归人道的根本所在。孟子以“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以刃与政,有以异乎?”两连问,引导梁惠王思考如何为民父母的问题,按常理推断人们对“兽相食”的事情都会自然而然产生厌恶之感,更何况“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简直是“率兽而食人”的恶行,以此鞭策点醒君王若使民众活活饿死则是最大的罪责。
  换句话说,“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则自然能使民众“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认为君王不应高高在上、作威作福,而要通达人情,从解决民生问题入手,积极引导百姓按照“仁”的标准去修习,国家上下便会政通人和,民众能够自觉归附和认同,并心甘情愿为保卫这样和谐美好的生存环境而去尽心尽力付出,更不用说满足梁惠王因失地辱国而“比死者壹洒之”的心愿了。孟子借此作为以有道伐无道“仁者无敌”的根本支撑,反映了赢取民心作为富国强兵根本支撑的这样一种不争的事实。
  事实上,魏文侯时期以武力开拓疆域的同时,还尤其注意经济建设,如打破建立在血亲宗法制度上的世袭制,施行“食有劳而禄有功”,依据能力和功劳选用官吏,从而激发整个国家安全发展的活力;再如,任用西门豹治理原本贫瘠的邺地,借助打击祭祀河神的迷信活动,惩戒了地方恶霸势力,教育了广大民众,后引漳水并开凿12条水渠灌溉出大批良田,“寓兵于农、藏粮于民”,迅速使邺城民富兵强,成为魏国东北重镇。正是这些以发展民生为目的的举措,使魏国民间力量积蓄起来,民强而国富,由此奠定了魏国百年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