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火车站

乌裕尔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3月13日 第 A4 版 )

  疫情期间,宅在家里,每天出一次门儿,就一件事,看火车站。
  我说的这个火车站严格来讲还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火车站,还不能在这里上车下车奔向远方,因为,它是一个正在建设中的火车站。
  火车站的名字叫北京星火站,位于东四环外,是一条新时代闯关东的高铁线,建成之后北京到哈尔滨的时间将由现在的七八个小时缩短到四个小时。
  说起来也是。我们国家一号高速公路是哪条线?是京哈线。可是在很多县市都通高铁的今天,北京到哈尔滨居然还没有通高铁,的确有点说不过去呀!
  作为一个在黑龙江出生、在北京工作的人,我一直关注这条高铁线的相关信息。准确说,这应该是一条京沈客运专线,但因为哈尔滨到沈阳是通高铁的,京沈通车后,北京到哈尔滨的高铁就连上了,所以更愿意称它为京哈高铁。其实这条线的设想、设计也不能算太晚,但却一直难产,至于理由,网上的说法很多,我没有去核实,不好评说。不过,在期待中,还是等来了确切的消息,这条高铁线的火车站——从北京说是始发站,从哈尔滨说是终点站——就选址在东四环外的星火西路。
  这种高兴,好比自家要建新房子一样。一是终于有盼头了,按照中国速度,只要一开建,很快就能通车。二是没想到火车站最终建在几乎自家门口,这样说有点夸张,但是从出门到火车站,走路最多不过十分钟。以后再回老家,得省多少事儿啊!
  没多久,有邻居来找妻子联名签字,坚决反对在小区附近建火车站。还说,一反对就有效(迟迟未建是不是也有这个因素)。过了几天,一个老乡也来找,说火车站离得太近,会影响环境和身体健康。我真是不理解,别人反对还说得过去,你一个黑龙江人嚷嚷什么,再说,离你家的小区还远着呢!
  我和妻子形成一个共识,坚决不去反对,不但不反对,还要以实际行动表示支持,于是,我们每天都去看火车站,有时候白天去,有时候晚上去,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基本上做到风雨无阻。
  看着火车站渐渐露出地面、越来越有火车站的模样,居然莫名其妙产生出一种陪伴成长的成就感。
  按照新闻报道中的工程进度,火车站将在2020年底完工投入使用,也就是说,2021年的春节,我们可以坐高铁回黑龙江过年了。夫妻二人,四位老人现在就剩下我一个80多岁的老父亲了,所以,不管有什么困难,每年春节都要回家过年,哪管就待上那么一两天。
  正当我常常沉浸在这种憧憬中的时候,不期然,仿佛就是一瞬间,火车站的建筑工地消失了任何声音,高高的塔吊牢牢地钉在了天空,一动也不动。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几乎使全国经济社会生活陷入停摆,只有时针分针秒针在走……
  依然去看火车站。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看火车站。慢慢竟有些适应了火车站工地的寂静,仿佛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快到跟前的时候,常常看见一个穿着大衣的上了岁数的男人,在紧锁的工地大门处来回走着,走一会儿就开始踢脚下的石子,先是用左脚踢,然后又改成用右脚踢,踢着踢着还踢空了。
  开始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后来偶尔也聊上两句,居然发现,两个本没有什么交集的陌生人,竟也会产生共鸣,那就是,都希望疫情早一点过去,都希望火车站早一点复工,都希望生活早一点恢复正常。
  火车站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可以把你的思绪带得很远。
  我从小就对火车站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打记事起,就看见火车从我住的地方远远经过,有时候是货车,很长很长的黑色车厢;有时候是客车,就是那种今天几乎见不到的绿皮车。因为要经过一个比较长的坡,无论货车还是客车,都要鸣笛,就一声,但很长,传很远,仿佛是在给自己爬坡加劲似的。时间长了,火车的经过就成了我儿时的时间表,哪个车经过是几点了,哪个车经过又是几点了,基本上差不离。
  那个时候,火车带给我的首先是对力量的想象,无论是拉货的还是载人的,要跑那么远,那么快,还要爬坡,那得多大的力气!
  有火车,就会有火车站,火车站就是火车出发和到达的地方。我第一次看家乡县城的火车站,是站在火车站的天桥上,看见脚下不时穿梭而过的火车,特别好奇火车头里什么情况。只见火车头里,一个穿着工装模样的年轻师傅,在拿着铁锹往锅炉里添煤,一锹一锹又一锹,铲煤,转身,往锅炉的炉膛里送煤,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潇洒极了。
  看完了脚下的火车,就沿着火车的轨道往远看,看向远方,不知道铁轨通向哪里,能把人带到多远。那是我第一次想远方的事。
  紧接着,我有了一次坐火车的体验。邻家姐姐成了知识青年,要下乡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奇怪的是,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地方的名字,就是三江交汇地一个叫八岔的人民公社。我和几个小伙伴儿去火车站送她,谁也没想到,包括我自己,火车临开的一刹那,我突然冲了上去……
  当我找到她坐的那个车厢,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一下子愣住了。她坚持让我在下一站下车。下了车扒了一辆往回开的火车,我清楚记得那是一辆拉煤的火车,坐在煤堆里,人不一会儿就变成煤球了。
  火车站意味着远方,也意味着期盼和团聚。我常常想,在我心中是不是一直有一个火车站的结没有解开?我想可能是的。
  在北京当记者不久,我去江苏省徐州市出差,当地的同志滔滔不绝介绍徐州的历史传奇、山川风貌,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徐州火车站,到底跑去看了徐州火车站,实现了魂牵梦绕的一个愿望。
  三年自然灾害末期,我的父母从鲁西南一个小县城闯关东、下东北,最后落脚到黑龙江北部的一个县城。但父母并不是同时去的,父亲先去,落下脚后给母亲发了一封电报,母亲怀揣着这封电报,同时怀抱着刚满周岁的大哥,一路奔波,整整半个月才找到父亲落脚的地方。其间经历了怎样的艰辛,后来,我无论怎样问,母亲就是不说,只是嘀咕一句,你大(第二声)电报上说得不清楚,再嘀咕一句,从徐州火车站上的火车。
  我就是这样,记住了徐州,记住了徐州火车站。那是母亲抱着大哥去远方和父亲团聚上火车的地方。后来,我曾经试图让儿子去问母亲,母亲依然闭口不提。如今,母亲已经去世整整15年了,她那一路的经历,我们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年轻的时候,火车站是远方,总想走得远些,再远些。年龄大了,也走累了,火车站就是故乡,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是灵魂的归宿。
  看着看着,有一天,妻子突然喊道,你看,动了,动了!我说什么动了。妻子指给我看,果然,在蓝天的映衬下,那个高高的起重机在缓缓移动。
  复工了!那一刻,我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再看周围,才发现多了好多大客车,那应该是运送复工工人的吧!
  自那始,复工复产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一波紧似一波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