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好听

陆绍阳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3月13日 第 A4 版 )

  金农的《雨后修篁图》画得有意思!
  这幅小画画的是稀稀松松10棵竹子,金农的朋友郑板桥说他画竹是“一两三枝竹竿,四五六片竹叶”,这话用在这幅画上也很贴切,以少胜多,如见竹园。
  金农喜欢竹子是出了名的,在《冬心先生画竹题记》的序文中,曾有“宅东西种植修篁,约千万计,先生即以为师”的记录,竹“无朝华夕瘁之态”,所以“长春之竹”一直是金农寄情的对象,60岁以后更是对这“不谢之花”情有独钟!
  金农画的既不是孤竹,也不是一片茂盛的粗壮的竹林,而是一个竹园,就是家里后院,或者庭院角落的一小片竹子。它没有山野上的原生竹林的气势,但有一股特别的气韵在里面。
  整幅画的构思布局,就像教科书一般,有示范作用。乍一看,似乎是信手拈来,随意挥洒,但细细品味,却是画家成竹在胸、深厚功底的体现。
  说是竹园,其实数了数,这张画里一共只有10棵竹子,但给人就是一片的感觉。这10棵竹子画得有讲究,竹子极细,但这个“细”不是“嫩”,不是刚从细笋变成的“嫩竹”,虽然竹竿极瘦,全是筋骨,这也是金农一贯的趣味。金农喜欢画修竹,说“画竹宜瘦,瘦多寿,自然饱风霜耳”,从金农圈画出的竹节就可以看出它的硬度,加上线条的有力,就给人一种骨感。除了“细”,总体上就是“疏”,但是“疏”却不“松垮”,这跟布局有关,体现了多样统一的辩证关系,在处理对象时,多样不统一就凌乱,统一不多样就呆板,既统一又多样才好看。
  画中的竹子分3组,5棵一组在中间,3棵一组在右边,2棵一组在左边,有意地分散开去,这样就构成了疏密不同的结构,而不是均匀排列,如果是那样构图就单一,没有变化了,这样看似随意的安排,却看出画家的老练和变化,在细微处见功力!
  但如果仅仅把竹子分成3丛,只解决了一个问题,就是多样的问题,相互之间的关联性就体现不出来,也就是说不能形成有机的联系。但金农的老道和俏皮就体现在这里,他让左边2棵竹子中的一棵弯向中间那一丛,其他9棵竹子都是直直的、挺挺的,像学生的队列,其他人都保持正确的站姿,偏偏这一个站没站相,透着一点任性,透着一点俏皮,还有一点撒赖,它最好玩,最机灵,也最生动。有了这一棵竹子的存在,整幅画就活了,前呼后应,生动无比。好像和小恋人在打闹:你捶我一拳,我还你一掌,透着的是浓浓的爱意。
  再看那些竹叶,都呈尖角,直挺挺,画家的笔触短促有力,使得那些新叶,都好像是经历了一场秋雨后,争先恐后抽长出来的架势。金农笔下的竹子,哪里是竹子,分明是山间雨后冒出来的精灵啊!秋风吹过竹林,只有这样疏疏朗朗的竹林,才能给风留出空间,让它自由地穿行,才能让竹叶有自由舒展的余地,发出飒飒的声响,难怪金农会发出“只有秋声最好听”的感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