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火炉
张淑虹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2月28日 第 A12 版 )
在我小时候,我家那儿家家户户还住平房,那时,炉子是冬天唯一的取暖工具。口外坝上的数九天可谓严寒,窗外常常风雪交加。可因为有炉子,屋中却总是温暖如春。傍晚时分,当天更冷些时,我们全家就围绕着炉子坐在一起。炉子上的水壶咝咝作响,喷着热气,炉盘上烤着红薯和包子,散发着香味,奶奶便给我们讲起从前的故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刻颇有“急雨狂风暮不收,燎炉薪暖复何忧”的感觉,正所谓“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温暖而富有诗意,在漂泊的旅人、离家的游子眼中,那就更是天伦之乐了!
没有过这个经历的人,自然体会不到燃炉的乐趣,白居易有诗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与友人围炉夜饮,说的也是这种冬日燃炉的快乐。
燃炉子当然不如暖气方便又干净,但关于炉火的记忆却有种无可比拟的温暖。
那时的平房是简陋的,更因燃烧火炉,家里灰尘极多。可妈妈总能把房间打扫得干净整洁,就像她精心打理火炉一样。她总是不停地擦洗炉盘,定期清理着炉筒和烟囱。周末的早上,我还在睡着懒觉,就听到妈妈在院子里劈柴敲炭。她穿着旧工作服,戴着白手套,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挂着灰尘,那是那个年代很多劳动女性的样子。
每个寒冷的冬日清晨,天还未亮,我就会听到妈妈掏炉灰的声音。掏干净炉灰,用报纸引燃柴火,只听一阵“噼啪”,她总能在一家人醒来之前,把两个房间的炉子点好。火红的炉火,燃到旺时,轰轰作响,似乎在与窗外怒吼的风声做着激烈的对抗,于是,屋中的温暖好像是能看到也能听到似的。
巴金的《春蚕》中,描写过母亲深夜起来添桑叶的情景:“我一觉醒来,常常看见母亲拿着烛台去喂蚕。闪闪的烛光照着她那带着皱纹的慈祥的脸。”读到此处,我总会想起每个漆黑而寒冷的冬日清晨,在点点火光中为我们全家点燃炉火的妈妈。
我爱火炉,因为它给了我最温暖的记忆,更因为这温暖是妈妈的辛劳换来的:有时她被烟呛得直咳嗽,有时突然升腾起的火苗燎焦了她的头发……在繁重的劳动面前,我的妈妈从来都是那么无所畏惧,那么无怨无悔。记忆中的火炉让我想起生活的种种艰辛和不易,想起那些起早贪黑、任劳任怨的劳动人民。
我爱火炉,因为我也爱炉火。
炉火是有生命的。原始人将火种视为神明,因为火可以驱赶野兽、黑夜和寒冷,更使人类结束了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不论是夜幕降临还是大雪封山,有了火种,就有了希望。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一书中描写过鄂温克族人对火的崇敬:部落搬迁时,驯鹿驮着火种紧紧跟随在走在队首的“玛鲁神”之后,他们相信只要火种不灭,光明和温暖就会长存。古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舍身盗火的故事,又为火种的生命力蒙上了一种既神圣又悲壮的浪漫主义色彩。
炉火亦是有性格的。打开炉盖,火柱立时冲天而起,仿佛要冲破禁锢,燃起燎原之势。那种明亮、热烈和勇气,让人惊叹,让人折服。
如今,城市里高楼林立,取暖做饭都不再需要生火炉,现在的小孩子甚至不知火炉究竟为何物了。在逐步实现电气化的乡村,炉子也在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火逐渐被电和气所取代,火的使用不当又常常被与污染甚至灾难联系在一起。可是,对于很多人来说,炉火永远代表着一段岁月,乃至一个时代的记忆。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燃烧的火炉,袅袅的炊烟,那是家的温暖,是母亲的操劳,是生活的艰辛;那是最温馨的回忆,也是最惆怅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