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山河逐日深

付秀莹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0年01月24日 第 A2 版 )

  在中国,春节大约是最隆重盛大的传统节日了吧。农历新年,一年之岁首,民间又有新岁、岁旦、新禧、大年之称。明人《帝京岁时纪胜》记载,“腊月,诸物昂贵,盖年景丰裕,人工忙促,故有腊月水土贵三分之谚”。《红楼梦》写节庆的笔墨不少,而着力写年事却只有一回,第53回里,“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曹雪芹写道:“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和凤姐儿治办年事”。“且说贾珍那边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又打扫上屋,以备悬供遗真影像。此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真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把一个诗礼簪缨之族、钟鸣鼎食之家的繁华气派写得活色生香。而《儒林外史》第21回,写卜老爹一家过年祭祖的情形,则简单多了。“不觉已是除夕。卜老一家过年,儿子媳妇房中,都有酒席,炭火。卜老先送了几斤炭,叫牛浦在房里生起火来;又送了一桌酒菜,叫他除夕在房里立起牌位来祭奠老爹。新年初一日,叫他到坟上烧纸钱去。”可见平民百姓过年的朴素家常了。
  在我的家乡河北乡下,过年则是另一番热闹。一进腊月,年味儿就一天浓似一天了。大人们忙年,小孩子们盼年。心心念念,都是跟年有关的。腊月里,数九寒天,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人们却不怕,忙得热气腾腾,越冷越精神似的。腊八粥是要吃的。红枣、花生、莲子、栗子加上各色米豆杂粮,香香浓浓煮上一锅。吃不了还要泼在自家门前。过了腊月二十,就更忙了。民间有俗语念道: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朗朗上口,是繁忙欢快的喜庆气息。腊月二十三,又叫做小年。我们这地方,小年跟大年好有一比。这一天,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吃糖瓜的意思,是要他上天言好事,不搬弄人间是非。扫房子、磨豆腐、割肉、宰鸡,大都是父亲的事情。我记得,早晨醒来,满屋子新鲜豆腐的清香,却不知父亲又是一夜未曾合眼。红冠子大公鸡是要过年上供的。煮肉、灌香肠、煎豆腐、炸丸子、蒸年糕、蒸馒头,则是母亲最拿手的了。年糕暗示着年年高升,讨个口彩。必得是自家种的黄米,黏糯香软,非江米可比。一锅一锅当年新麦蒸出的大馒头,白白胖胖,统统点上大红的胭脂,又喜庆,又好看,是富足太平的意思。
  大年三十这一天,家家户户都包饺子。在河北乡下,饺子是最隆重的待客礼遇了。大年三十吃饺子,大年初一吃饺子,横着饺子竖着饺子,饺子是过年的主角。没有这主角,大戏就开不了场。正宗的饺子是猪肉白菜馅儿。大约是因为,白菜是北方的看家菜。以其便宜,易得,为百姓喜爱。除夕夜,小孩子守岁。看春晚、放鞭炮、洗头净脸,新衣新帽就在枕边放着。说话也要格外当心,不说完了少了,要说好了多了。假若不小心打碎了盘盏,大人们赶紧过来,念一句(碎碎)岁岁平安。屋里屋外都亮着灯火,照着火红的春联,冷风中簌簌颤动的喜庆。门神早贴好了,钟馗捉鬼,是看家护院的意思。香炉里点着香烛,母亲不时去照看,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着家人四时平安,新年吉顺。院子早扫净了,清水泼街,被冻上薄薄的一层冰,走上去须小心翼翼。倘若是下了大雪,就更好了。大雪纷飞,给乡村的冬夜平添了别样的气息,湿润的、喜悦的、祥瑞的——在乡下,谁不知道瑞雪兆丰年的意思呢。大雪令乡下的春节更像春节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是新春的捷报吧,是大地的情书吧,亦或者,是冬天的一种魔术,换得腊尽春回,万物花开。陆游在《除夜雪》里写道:“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何等优游岁月闲雅光景。
  大年初一一早起来,男人们要去新节。家族中成家立业的男丁,去给族里老人磕头。往往是,院子里一声喊,大爷二爷叔叔伯伯,齐刷刷就跪下去,黑压压一片,甚是庄严壮观。新节回来,饺子已经煮好了。一家人团团围坐,吃饺子。有人哎呀一声,把咬到嘴里的一枚钱币扔到桌上,当啷一响,众人就都笑了,连连说,好福气好福气。吃罢饺子,要去故人坟上烧纸。族里的弟兄子侄们一起,带着鞭炮香烛,果木鲜物,扛着洒扫工具,给故去的亲人添土添岁。冬日的田野苍茫寥廓,长风浩荡吹过,鞭炮的硫磺混合着寒霜打湿的泥土味道,悲凉里竟有隐隐的欢欣,是悲欣交集的意思。乡里风俗,女子是不得上坟的。此时,她们梳妆打扮,粉白脂红,相约着去看人家的新媳妇。院子里是厚厚一层鞭炮碎屑,梅花点点,煞是好看。屋子里呢,也是满地瓜子皮花生壳——当天不许清扫,怕把福气扫走了。小孩子们最是开心,兜里是压岁钱,瓜子糖果,满满当当。他们尖声呼啸着,在大街上跑来跑去,嘴里哈着白气,脸蛋冻得鲜红,也不怕冷。
  正月初二,是出阁的女儿回门的日子,须大摆筵席,丈人门上,女婿是娇客,怠慢不得。初三呢,当地风俗,生米不下锅。初四不碰针黹。初五又叫做五穷日。一大早,人们便开始放鞭炮,说是崩穷。鞭炮越响,越是吉祥,把穷都给崩跑了,余下一年的富贵闲适。正月里,是走亲戚待客的时节。正如《红楼梦》里所写,“王夫人和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和院内皆是戏酒,亲友络绎不绝”。正月初十,民间传说是老鼠嫁女的日子。据说,更深人静,耳朵贴着石磨的孔眼,能听见老鼠嫁女的锣鼓笙箫。我们年年趴着石磨听,可惜一回也没听到。正月十五,就是元宵节了。元宵节又叫做上元节、元夕或者灯节,是正月里最后一个重要节日。辛弃疾《青玉案·元夕》有言:“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写尽了元宵夜的花团锦簇。我们这地方,县城里扎彩灯,村镇上唱大戏。七大姑八大姨,阖家老小团聚。这一天,人们尽情欢娱游乐,至晚方歇。他们知道,过了元宵节,年就算过完了。
  春打六九头。这个时节,早已打过春了。地气开始蒸腾,陌上杨柳枝条也渐渐柔软了。风依然冷冽,却隐约含了春的消息。
  这么多年了,从故乡到京城,从陌上到他乡,一条路越走越远。每到年关,我却总是念起故乡,念起故乡的春节,故乡春节的种种。岁月流徙,而时光如新。想起宋人的诗句:“天地风霜尽,乾坤气象和。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