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到 秋 高 蟹 肥 时

宁境宁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9月20日 第 A12 版 )

  秋风起,蟹脚痒,秋尽江南蟹正肥。
  中秋时节要吃螃蟹,正如《红楼梦》中描述的那样:“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中秋是吃雌蟹时节,这会儿雌蟹变得黄满肉厚。刚入秋和秋尽时节则要吃雄蟹,那会儿雄蟹膏足肉坚。
  鲁迅先生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定是勇敢的,要我说,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何止是勇敢,他和尝百草的神农一样伟大。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谁没有确切的文字记载,只有口口相传的故事。外婆说大禹治水时,江河湖泊里有一种双螯八足、形状凶恶的硬壳怪物,吃稻谷,还用螯伤人,百姓很贴切地称之为“夹人虫”。这种硬壳虫不好抓,难杀死,还严重影响治水的工期。
  担任督工的壮士巴解为了加快工期,坐在河边一边烧水一边苦思冥想,没想到一只夹人虫正好从其身旁横行而过,郁闷的巴解用树枝将夹人虫挑入沸水中,煮熟的夹人虫浑身红亮美观不说,还散发出一阵鲜美香味。
  巴解好奇地把硬壳掀开,香味更浓,大着胆子掰开一看,夹人虫的肉白嫩细腻,他忍不住咬了一口,谁成想味道鲜爽,简直太好吃了,于是夹人虫成了工地上的美食,很快便家喻户晓,也成为了百姓家餐桌上的美食,国人的吃蟹史也就开启了。
  人们为了褒奖敢为天下先的巴解,在解字下面加个虫字,把夹人虫命名为“蟹”,意思是巴解征服夹人虫,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无可考,吃螃蟹的悠久历史却随处可以查。
  东汉经学家郑玄对《周礼·天官·庖人》作了注释。郑玄在考证“共祭祀之好羞”一句时提道:“荐羞之物谓四时所膳食,若荆州之鱼,青州之蟹胥。”意思就是周代人在祭祀时,要以“蟹胥”(螃蟹做成的酱)作为进献的食物。
  诗仙李白在《月下独酌》中写道:“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蟹、酒、诗完美地融为一体。
  苏东坡有诗,“堪笑吴兴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这个“可笑”可是含着满满的赞叹意味,文豪一诗换两蟹,得意之状让人捧腹,可见蟹味之鲜美。
  东坡的好友黄庭坚爱吃扬州贡蟹,诗云:鼎司费万钱,玉食常罗珍,吾评扬州贡,此物真绝伦。作为资深美食家,黄庭坚还谙熟烹蟹之道,他认为蟹性寒,宜拌一点姜,又赋诗云:“解缚华堂一座倾,忍堪支解见姜橙。”
  配酒,配姜汁、醋料是讲究的吃法;将就些,不用姜醋,不执酒壶,蘸点酱油也是不减螃蟹的美味的。民国时期就颇有名望的北京老中医施今墨先生,也是一位出名的食蟹家,他每年深秋必南下,去苏州吃螃蟹,他吃螃蟹就是一碟酱油足矣。
  施今墨老先生吃螃蟹看似随意,对螃蟹了解之深恐怕让大多数饕餮客自愧不如,他按产地把蟹分为湖蟹、江蟹、河蟹、溪蟹、沟蟹、海蟹六等。每等又分为二级,如湖蟹以阳澄湖、嘉兴湖的为一级,邵伯湖、高邮湖的为二级;江蟹以芜湖的为一级,九江的为二级。
  饱食螃蟹之后,他还为各等螃蟹冠以官职名称:一等为特任官,二等为简任官,三等为荐任官,四等为委任官,五等、六等为芝麻绿豆官,颇有情趣。
  我爱人是江南人,用他的话说,小时候蟹便宜,十只、十只地吃,吃伤了,长大后虽然依旧极爱吃蟹,却一只足矣;而我这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从热爱吃海蟹到酷爱吃大闸蟹,兴致从未减过,吃多少只都还能再来一只。
  父亲、母亲在的时候,深秋时节也极爱吃大闸蟹。母亲嫌我刀工不好,每次要亲自切出极细的姜丝,再温好黄酒才会带着父亲去餐桌前小酌着等我煮蟹。
  煮好了蟹端上桌来,父亲便急吼吼地让我帮他剥两只蟹螯,他举着不吃,先向母亲示威:“你有蟹钳,我有闺女!”母亲便笑,依旧慢悠悠一边抿着黄酒一边吃再顺手给父亲面前的碟子里放些蟹肉。父亲的手指不再灵活,吃大闸蟹常常需要母亲帮他才能剔出细小的蟹肉。
  每次吃蟹都是买三四只大个儿的,再买七八只小个头的,清蒸一锅,大个儿的给父亲母亲,小个儿的是我的,三四两重的螃蟹一只太贵了,一次舍不得多买。
  父亲、母亲起初是死活都不愿优享大个儿的,我就拍着肚子说总和老板一起应酬,螃蟹吃的太多了,要不是为了陪他们,都不想闻螃蟹味儿。说得多了,父亲、母亲也就相信了,毫无心理负担地吃大个儿的。
  曾经,听着越剧或评弹吃着蟹是秋天最美的进餐图,看父亲、母亲一脸满足地吃好东西时是我最享受的时刻。
  我是兄弟姊妹里最小的孩子,在我快到三十岁时,我才深深懂得了父亲、母亲内心深处对儿女的深情。感谢父亲不止一次地叮嘱我“对父母之爱也就是好好地爱自己的孩子,传承好家风,做个好榜样。”每当我因想念他们而悲伤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要当一个好来处,就像他们二老一样。
  “蟹肥菊花香”,我在花香里面想他们,想大闸蟹,想过去的温馨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