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家”眼中的好文章

段培华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9月20日 第 A12 版 )

柳宗元

韩愈

  史学大师钱穆曾说,“建安以下,知为文以骚赋诗歌为尚,此为中国文学史上文学独立之一种新觉醒。然骚赋诗歌,必尚辞藻,必遵韵律,为之不已,流弊所趋,乃竞工外饰,忘其内本。”这种情况,自汉末一直到中唐仍没有得到根本改变。到中唐以后,以韩愈、柳宗元为首的“古文家”革新文体文风,提倡古文,反对华而不实的骈文,史称古文运动。古文运动,在文体上,倡导以战国秦汉的标准散文取代骈文;在文风上,希望用言之有物、文以载道、文从字顺等来取代浮靡雕饰、华而不实。宋代谢采伯说:“唐之文风,大振于贞元、元和之时,韩柳倡其端,刘白继其轨。”经过中唐韩愈、柳宗元,到北宋欧阳修、苏轼等人的推动,古文运动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言之有物。应该说,骈文中确有不少佳作,如我们所熟知的,王勃的《滕王阁序》、骆宾王的《讨武檄文》都是流传千古的佳作。然而,更多的骈文作者沉溺于对偶、声律、用典和词采,甚至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重形式轻内容现象十分普遍。有鉴于此,韩愈、柳宗元认为文学创作必须言之有物。韩愈提倡“不平则鸣”,所谓不平,并非指牢骚不平之气,而是内心对外物的真情实感。他还说文章“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认为好文章是真情实感、不吐不快的产物,要求创作要面向人生、抒情言志、反映现实。欧阳修则明确反对文章“弃百事不关于心”,“舍近取远,务高言而鲜事实”。苏轼则认为诗文应“有为而作”,“言必中当世之过”。对于文章文采与内容孰轻孰重?古文家们强调,不能因为拘泥于文采、形式而忘了内容为根本,毕竟文章的形式要服务于内容。
  文以载道。韩愈、柳宗元提倡文以载道、文以明道。写文章要弘扬“道”,文章是为阐明“道”而服务的。韩愈反复强调“古文”与“古道”的一致性。他在《答李秀才书》中提出了自己的主张:“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耶……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者也。”从文与道的关系上来看,柳宗元和韩愈观点差不多。他于《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一文提出了“文以明道”的思想:“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创作就要为‘明道’而作文,不为文而文。可以说,“道”是柳宗元文章写作的核心。欧阳修说:“我所谓文,必与道俱。”那么,道是什么?韩愈的“道”主要是儒家道统。他在《原道》中说: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另一位古文家李翱在《答侯高第二书》说:“吾之道非一家之道,是古圣人所由之道者也。”从这里可以看出,古文运动中提倡的“道”,主要是儒家思想,即文字的表达形式要为儒家思想这个中心内容服务。在古文家看来,对于文章而言,“道”是目的和内容,“文”是手段和形式。好的文章应该承载作者认可的“道”,用今天的话讲,就是文章的艺术性要为思想性服务。
  文从字顺。骈文追求形式之美,过于追求雕琢和修饰,反而失去了文章原本的自然美。从文体上来说,相对于骈文的四六对仗,古文句式可长可短,不拘一格。从语言风格上讲,韩愈提倡“文从字顺”“惟陈言之务去”“词必己出”。即要摈除陈词腐语,在语言形式上创新,文章内容阐述清楚、表达明了。唐宋古文运动,韩愈是拓荒者,欧阳修是建业者。与韩愈追求新奇、古奥不同,到了宋代,古文家更多地朝着“文从字顺、平易自然”的方向发展。欧阳修呼吁“勿用造语”“取其自然”。在《与张秀才第二书》中他说:“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苏轼在给黄庭坚书信中说,“凡人文字,务使平和”。欧阳修、苏轼都力主文风自然畅达。在此背景下,宋代古文就比唐代古文更趋向于明白晓畅、平易自然。平易自然的语言风格使散文更进一步缩短了与口语的距离,更有利于表达思想,也更便于为世人接受,奠定了古文的地位。
  经过中唐、两宋的发展,古文运动让诗文面貌焕然一新,扭转了长期统治文坛的形式主义浪潮,是中国散文发展史上一座重要的里程碑。文风连着世风,古文运动也并非一场简单文风革新运动,而是以文人推动的以文学带动整个社会的政治、经济、思想等各方面变革的运动,对当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