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场戏
林水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9月13日 第 A4 版 )

小时候经历的事、结识的人,后来大多已经忘却。人的成长是一个痛苦的悖论,多少感情被时光埋藏,多少故人像交错而过的列车渐行渐远、咫尺天涯。反而一些不经意的场景、颜色、瞬间、情绪,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形式,不经意间从心底泛起。
中国的老人和小孩,往往最喜欢看戏。我儿时看戏的经历,都关联着已去世多年的外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县城的电影院和剧院,就像双胞胎难分彼此,电影院也有舞台,剧院也有银幕,电影院经常唱戏剧,剧院也放电影,支撑着县域文化的复苏与生长。在电影院,陪着外婆一起,我接触到第一部清官戏——豫剧《探阴山》,又名《包公审鬼》,是豫剧黑脸的经典曲目。
包公是清官戏的代表。从关汉卿元杂剧《包待制智斩鲁斋郎开始》,一出场就是“冬冬衙鼓响,公吏两边排。阎王生死殿,东岳摄魂台”的狠角色,其威慑力胜于鲁迅先生笔下的白无常,任你皇亲国戚,一声惊堂木就胆战心惊。包拯是儒家中的法家,“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一生信法不信权,相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立志要为百姓出头申冤,为不让皇帝包庇鲁斋郎,不惜把犯人名字报成“鱼齐即”,等批文下来再补全名字,其实并不符合程序正义。《狸猫换太子》里的宋仁宗,因为误解和冒犯生母李太后,最后也要被包拯责打龙袍以示惩戒。《陈州放粮》里贪赃枉法、欺男霸女的庞国舅,照样严惩不贷。嫂娘抚养包拯长大,侄子包勉贪赃,也必须判决死刑。
我最喜欢牛得草主演的《七品芝麻官》。丑角扮演清官,外丑而内美,亦庄亦谐,嬉笑怒骂,一个活脱脱的可爱而亲民的清官县令,有农民的小气,也有读书人的操守,有插科打诨的趣味,也有面临老诰命夫人威逼利诱时思前想后的利害权衡,更有豁出去痛下决心的坚韧无悔。这出戏把好官写绝了、写活了,不光是为民、爱民,更有慎刑、慎杀与慈悲,“我宁叫南牢里草长满,不叫我的好百姓受屈冤”,包含着“无讼”的传统社会教化理想,也颇有开明、民主的现代之风。
明清以来,中国各地民间戏曲在与昆曲的“花雅之争”中赢得了优势,河南剧种大多从那时候兴起,流行剧种一度达到了45种之多,被称为戏曲之乡,其中既有反映政治军事等社会问题的大戏,也有表现家庭纠葛生活情趣的小戏。当代河南三大剧种,豫剧最有名,越调最苍凉,而曲剧最幽默。我陪外婆看了几部曲剧:《打金枝》里的唐肃宗,像中国农村的老丈人一样出来连哄带劝打了金枝玉叶公主的驸马。《卷席筒》里被嫂子陷害蒙冤的小苍娃离开了登封小县,一路上被恶公差打骂受尽熬煎,幸亏碰见自己的兄长主持审案,方才重新讨回公道。《屠夫状元》是一个惩恶扬善、荡气回肠的故事。时至今日,“胡三本是个杀猪汉,我发誓不做害人的官”的唱词,也常在我脑海回荡。
到北京上大学后,开始迷恋更雅致的南方戏。黄梅戏《女驸马》、越剧《陆游与唐婉》《荣华梦》《梁祝》对于感情的诠释和节奏的把控更为细腻动人。昆曲《十五贯》“救活了一个剧种”,主角苏州清官况钟严谨细致的取证过程,颇有现代检察官的风采。《白罗衫》里那段苦情道白“不信律典信苍天,不进衙门进庙门。若问百姓心底事,试看州府囊中银”,道破了千年心事。
不过看家乡戏的机会少了,县城的电影院和剧院都推倒重建成为超市,街头的流行音乐就像轰炸机起飞。我每次回乡,更多是陪着外婆在电视上、DVD上重温片段。
外婆已经逝去十年,我也羁留京华二十载。从最初二陆入京、踌躇满志,到如今笑看起落、花开云淡。反而最难摆脱记忆里的小小戏缘,我们每个人的故事,似乎也从来没有离开,散落的珠子不时被穿成连续的一串,然后重新拆断,再次排列顺序、组合成新的故事。这就像文学的本质,一个调皮的精灵,陪着你,抚慰你,玩着无人喝彩却又怡然自得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