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运经年荐英才

——张之洞致丁宝桢信札释读(二)

刘凤桥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8月30日 第 A7 版 )

  在举荐人才、直陈弊政之后,张之洞在信中谈到了教育问题,即他一直牵挂的为四川尊经书院延聘教授的问题:
  “尊经书院主讲不宜久虚。侍因与李申甫前辈有约,俟之半年,始敢推毂。王壬秋孝廉闿运,湖南长沙人,通经博史,诗古骈文并皆古雅精美(曾文正,刘霞公,郭筠公皆甚佩其学,现在长沙)。王霞举兵部轩,山西洪洞人(祁文瑞曾疏荐之),经学小学皆甚渊邃、诗学清深,古文不俗,现在假归,主讲河东(束修闻颇廉)。张啸山广文文虎,江苏南汇人(曾文正最重之),经史小学词章考据无不淹贯博综,近十年皆在金陵为书局祭酒。顷闻回里处馆。三君皆老名士,湖南王君年四十余,性情超迈;山西王君五十余,性情谨朴;张君六十余,性情宽和(时在蜀时曾与吴仲公致书江南延之,因渠方领书局束修本丰,未肯远行,今闻回籍,当可出游矣)。鄙意中,初拟有锺子勤孝廉元烝,近于八月间归道山矣。右三君伏望择取其一,速为延聘。壬秋最便,精力有余;霞举微觉疏懒;啸山但恐不易致耳。盘费应由蜀中备送。修金原议一千二百金。本不为多。如彼惠然肯来,或添请其作刻书总校,加送修金若干,以资津贴(如刻书时必须有通品作总校,方能雅饬精审,川中现无其人)。应俟临时斟酌。钱铁江大令品学训课固优,究非长局,若不予以缺而令其长此,勤劳似亦不情耳。川省中关心此事者,惟薛觐堂侍郎一人尚可与商酌耳。”
  惜未能到任的几位人选
  在书信的第二部分,张之洞重点围绕尊经书院主讲的人选问题,主动谈了自己的意见想法。认为“不宜久虚”。
  尊经书院主讲一席“久虚”的原因,应该也是张之洞本人造成的。“侍因与李申甫前辈有约,俟之半年,始敢推毂。”这句话能够说明问题。
  李申甫即曾国藩的弟子李榕(1819—1890年),字申夫、申甫,四川剑州(今广元)人。咸丰二年(1852年)进士。初任礼部主事,后经郭嵩焘举荐,入曾国藩幕府,受到曾国藩的器重,征战南北,军功卓著,从盐运使、按察使一直干到湖南布政使。50岁时(1869年)遭到弹劾,罢官归里,先后在剑州兼山等书院担任山长、讲席18年,以“古德树人”的教育理念培养了一大批人才。
  无论是从资历、德望,还是学识、地域等条件看,李榕都是出任尊经书院主讲的最佳人选。从信中“有约”分析,他本人应该是愿意受聘的,但可能需要半年后才能确定。所以张之洞“俟之半年”,确定李榕来不了了,才又开始推荐王闿运、王轩、张文虎等几名人选。下面,分别略作介绍。
  王轩(1823—1887年)字霞举,自号顾斋,山西洪洞人,同治进士。大学士祁隽藻读到他的文章后感慨说,石州(张穆)后期有人。经祁隽藻保荐,王轩在军机处记名,在兵部任职10年。同治八年离京,应河东道杨宝臣之聘主持运城宏运书院。
  “现在假归”,“主讲河东,束修闻颇廉”。说明张之洞对王轩的情况一直在跟踪。尽管尊经书院最终并没有聘任王轩主讲,但张之洞也没有放弃他。光绪八年,张之洞巡抚山西,在省城创建令德堂,王轩出任总校(一说山长),可见他对王轩的器重。
  张文虎(1808—1885年)字啸山,号天目山樵,江苏南汇人,诸生,曾国藩幕宾。曾帮助曾国荃校刊《王船山全书》。李鸿章总制两江,又聘请他管理江南官书局。是晚清著名学者、文学家。
  张之洞对张文虎的行踪也格外关注,“近十年皆在金陵为书局祭酒。顷闻回里处馆”。尊经书院创建之初,张之洞就和总督吴棠请过张文虎。当时因为张文虎“方领书局束修本丰,未肯远行”而作罢。“今闻回籍,当可出游矣。”听说现在不在书局工作了,也许能请到了。求贤之切,溢于言表。但张之洞还是不无担忧地说,“啸山但恐不易致耳”。果然不出所料,张文虎还是没来。张文虎的《舒艺室诗存》也记载了这件事情。
  在张之洞的初拟名单中,还有一位人选是钟元烝(一说文烝)(1818—1877年)浙江嘉善人,字展才,子勤,道光二十六年举人。不巧的是,“近于八月间归道山矣”,刚刚死了。
  王闿运出任尊经书院山长
  对尊经书院主讲一席,张之洞心中最属意也认为最有可能应聘的是王闿运。王闿运(1833—1916年)湖南湘潭人,字壬秋,号湘绮,咸丰七年举人。晚清著名辞章家。自负奇才,以经学文章享誉海内。
  “王壬秋孝廉闿运……通经博史,诗古骈文并皆古雅精美,曾文正,刘霞公,郭筠公皆甚佩其学……”张之洞自己推荐还不够,还要抬出曾国藩、刘蓉、郭嵩焘几位湘系大佬,为王闿运助阵。而且这几位又都是丁宝桢的上级或师友,分量可想而知。在谈到王闿运的性格时,用了“性情超迈”“壬秋最便,精力有余”这样肯定的语气,足见属意之诚。
  在张之洞向丁宝桢推荐王闿运不久,王闿运接到了丁宝桢的邀请信。光绪四年冬,王闿运决定入川。他在蜀中任教近十年,提倡训诂及经史之学,尊经书院中涌现大批英敏特达之士,如廖平、杨锐、宋育仁、吴文英,同称“院中四杰”。不少学生承继师法,后来成为著名学者。所以,有人评论说,四川尊经书院的创建是近代蜀学兴起的标志性事件之一。而王闿运出任尊经书院山长,是影响四川近代学术教育的一件大事。对提高书院声誉,开创四川近代学术教育新局面,弘扬光大近代蜀学,都有着重大的意义。
  张之洞的教育理念
  张之洞推举的这几位人选都是“老名士”,其实有的年龄并不大,比如王闿运才40多岁,张之洞强调“老”,无非是想说“名士气”重而已。这几个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功名的级别并不高。王闿运举人出身,张文虎诸生,钟元烝孝廉。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张之洞的人才使用格局:兼容并包,不拘一格,突出实学。
  王闿运曾经比较过清末几位名臣的用人风格,认为“胡林翼能求人才,而不知人才;曾国藩能收人才,而不用人才;左宗棠能访人才,而不容人才;丁宝桢能知能求,而不能任”。彼时张之洞还未成大器,故不在评价之列。如果笔者评价的话,张之洞称得上是既重才识才,又善于用才的高手。“经国以自强为本,自强以储才为先。”从张之洞对尊经书院几位人选“底细”的掌握情况可以看出,他平时对人才的留心程度是非常细致的。而这时候的张之洞才刚刚40岁,他的人才储备(包括前文提到的对全国官吏的了解掌握)已经相当厚实了。
  那么,张之洞为什么如此重视书院主讲的选聘呢?这要从两个方面来看。从小处讲,这是张之洞在学政任上的遗留问题,他有责任负责到底。负责任,是一种境界、一种担当,也是为官者官德的体现。张之洞所以为张之洞,就在于他很早就注意这方面的锤炼修养,所以才能达到后来的高度。
  从更大的方面来看,张之洞对尊经书院建设的重视,体现了他“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化民成俗,其心由学”的政治思想。张之洞无论在哪里为官,都要把兴学育才作为重要工作的原因。从任湖北学政开始办经心书院,到四川办尊经书院,在山西办令德堂等等,在他40多年的仕宦生涯中,基本没有停止过兴学育才教育活动。张之洞称得上是中国近代名副其实的伟大教育家。
  尊经书院创办时,张之洞正在担任全省的最高教育长官。他是尊经书院的实际创办人。当时四川学风不佳,科场弊端甚多。张之洞为了矫正学界风气,确立了“首励以廉耻,次勉以读有用之书”的原则。他亲自为书院制定了18条章程,亦即书院学规。对于张之洞来说,尊经书院不仅是一所学校,也是社会教化的一个策源地。他曾表示:“欲治川省之民,必先治川省之士”,这也可以看作尊经书院的办学宗旨。张之洞于尊经书院付出甚多也寄望极高,在调任回京的路上,他还给继任四川学政谭宗竣写信说:“身虽去蜀,独一尊经书院惓惓不忘。”
  有学者撰文总结了张之洞为尊经书院作出的五大贡献:会商总督,延聘名儒、手订章程、扩大庋藏、开设书局。从这封信的内容来看,张之洞对尊经书院人事的挑选安排、规模筹划来看,可谓深心大力,认真负责,看不出一点敷衍塞责的意思。这种评价是有事实根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