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削齐楚
崔庆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9年03月15日 第 A7 版 )
昭襄王时代,范雎入秦,提出远交近攻之策,被视为英明的战略转向。其实,秦国整体方略未变,无论是范雎还是魏冉,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大国均势,尽量争取崛起的空间。没有不带刺的鱼肉,没有一劳永逸的策略,远交近攻只能在合适的时间才能发挥作用。“远交”只是表面现象,也是暂时的,这种交往的本质是制衡甚至暗中削弱对方。秦在昭襄王一朝正是致力于此,并演绎出一个个远削近攻的精彩故事。
第一张骨牌
“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到了秦昭襄王时代,战国最先进的强国魏已经走向衰落,经过胡服骑射改革的赵国强盛起来,齐、楚、秦、赵成为新的四强。
赵倾尽全力,在公元前296年攻灭中山国,打开了发展上升的结构性空间。日渐强大的赵国牵动各方,尤其齐国原来和中山国关系密切,现在需要直面和赵国的接触甚至碰撞。令诸雄庆幸的是,赵之强国梦止步于内乱,对于昭襄王有恩的赵武灵王丧身沙丘之变。秦少了道义约束,也少了制衡对手,踌躇满志,大举东进。
从昭襄王十三年(公元前294年)开始,秦攻伐韩魏,层层剥笋,有条不紊。韩魏之后,秦面对尚且强大的赵国,需要“帮手”,齐国是最佳选择。昭襄王十九年(公元前288年),秦相魏冉亲自出访齐国,提出了齐、秦“东西致帝”的倡议,实质是试图和齐联手瓜分赵国,就像当年秦齐合作,东西并举,共同削弱了最先崛起的魏国。
反转伐齐
百密终有一疏,秦国出现了少有的战略误判。此时齐国的焦点在宋不在赵。秦得巴蜀而富,赵灭中山而强,齐渴望得到近在咫尺的宋国。如果助秦伐赵,秦得利大于齐,齐、秦两国还会提前相遇。因此,齐容忍赵灭中山,反而转向和赵国合作。齐闵王自去帝号,于公元前287年组织齐、赵、魏、韩、燕五国伐秦,拉出了一记凶猛的“弧圈球”。
犯错不可怕,应对是关键。秦以变应变,一方面退求其安、不与五国联军交锋;另一方面,迅速把之前占领的温、积、高平等地归还魏赵两国,暗催其变。五国各怀私心,无有大成,齐更是利欲熏心,在乱局中浑水摸鱼,居然声东击西,于公元前286年攻灭宋国。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看似易得厚利往往都是大麻烦。齐突袭灭宋,令天下侧目,独得膏腴之利,实则已经引火烧身,其祸大过赵灭中山。秦敏锐地捕捉到了天赐良机,犹如一位优秀的削球手,不仅化解齐国大招,还很快反转局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组织联合反齐力量。
秦战如虎狼,更能长袖善舞。公元前285年,秦楚会于宛,秦赵会于中阳,楚、赵既安,秦向齐亮剑,取齐之河东九城。次年,秦魏会于宜阳,秦韩会于新城,燕昭王入赵,拜见赵惠文王。燕国恨齐入骨,得秦赵两强之援,乐为前锋,五国联军正式组成。秦稳坐钓鱼台,四两拨千斤,策动了战国时代最为成功的联合军事行动。齐国强大一时,也难敌众手,遭受秦隔山打牛之击,在看似弱小的燕国面前一溃千里,几乎亡国。
纵横捭阖需要实力,也需要技术。秦将“远交近攻”战略升级至2.0版本的“远削近攻”,更为务实有效。秦无苦战,但天下已变。齐国衰落的影响是全方位的,虽经田单复国,但实力大不如前,再也无法和秦一争高下。
神鬼之军
齐、楚同为秦的远方大国,既已弱齐,必要疲楚,于是秦施展“一石二鸟”的双杀计。秦昭襄王二十八年(公元前279年),秦赵相会,秦王令赵王鼓瑟,蔺相如逼秦王击缶,秦赵在似乎不太友好的氛围里却达成了“友好”谅解。皆大欢喜的渑池之会后,秦无后顾之忧,专注筹备对楚大战。
在此前一年(公元前280年),秦国宿将司马错领军从陇西入蜀,补充10万生力军和600万斛粮草后,顺江而下,兵出巴蜀,声势浩大,先后占领了楚之黔中、上庸、汉北之地,并拿下了关键战略节点邓。为了稳居江汉上游,秦迅速迁徙大量人口充实新得之地,确立了对于楚国的先发优势。
取必两端,攻必两路。正当楚国严阵以待,防备司马错兵团,另一支秦军在邓地悄悄集结,准备沿汉水南下。这是由“战神”白起率领的机动兵团,人数虽仅为数万,但皆是百战精兵,极为凶悍。出征后毁桥焚船,自断归途,一路向南,扫荡楚国江汉之地。此战不同以往,既是歼灭战,也是震慑战,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驱楚之战”。素来冷酷的白起似乎更加无所顾忌,将战争进行到极致,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鄢城。
毁楚宗庙
鄢城在郢都之北,素为楚国门户,此城若失,郢都必亡。楚国大军云集在此,寸步不让。面对鄢的坚城重兵,白起从容规划,在百里之外筑坝蓄水,修渠引水,以灌鄢城。这是一项庞大的土工作业,但效果显著,渠成水到,楚国数十万军民丧生,损失惨重。这可能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由水攻造成伤亡最大的一次战役。
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公元前278年),白起军团经过短暂休整,乘胜攻破郢都,随后溯长江而上,将楚国历代先王的墓地夷陵焚毁,甚至还向东追击楚军残部,直至汉江西岸的竟陵。“灭人之国,不绝其祀”。战国之乱,烽火连天,但毁人宗庙的做法还是极为罕见的。虽然秦号称“虎狼之国”,但冒天下之大不韪,穷追猛打,火烧夷陵,用意何在?
一石多鸟
白起的冷酷绝非一时兴起,此役秦国的作战意图清晰,是深谋远虑之举。经过此番苦战,“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徙都于陈”。此后,楚国整体战略重心东移,虽然公元前276年,楚国夺回黔中15城,但对于整体格局没有太大影响。江汉之地成为秦国的“南郡”,白起成为“武安君”。
秦取南郡,毁楚之宗庙,一石多鸟。一是秦出巴蜀,战略天地为之一广;二是宗庙被毁,极大打压了楚国重返江汉的意志;三是五国伐齐之后,齐国孱弱,这时楚国战略重心东移,必将和齐国发生激烈碰撞,齐楚相争,秦可收渔翁之利。
六国试图联手制秦,但秦意志坚定,不做消极的应对者,而做积极的主导者。奇正相守,稳中求进,有定势,无定法,秦不放过每一次稍纵即逝的机会,东方大国齐和南方之强楚不知不觉中同时走上“夕阳之路”。掣肘已去,秦专心近攻之谋,蚕食三晋,以图上党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