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军队﹄还有多远
董一凡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12月24日 第 A2 版 )
在2018年11月8日为纪念一战结束百年在法国巴黎举行的“巴黎和平论坛”期间,法国总统马克龙大谈建设“欧洲军队”的设想,强化欧盟国家防务机制和能力建设,以应对来自俄罗斯等国的潜在挑战,虽然此番言论招致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冷嘲热讽,但德国总理默克尔却对马克龙的提议报以原则性支持的态度。“欧洲军队”的设想,事实上建构于欧洲一体化既有规划以及冷战后欧盟内外战略环境的深刻变化。
经济一体化、司法一体化和外交与安全共同政策并为1992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欧洲一体化的三大支柱。然而,由于历史上欧洲一体化以经济领域先试先行,创造早期成果的一贯路径,以及司法、外交和国防作为“高主权”政治领域,其获得成员国的意愿和实质落实方面的难度也远远超出了经济领域。因此,欧洲一体化长期处于单项突出,无法齐头并进的状态,欧盟在全球的地位也因外交和军事上的短板,无法真正成为作为全球一级的战略力量。2007年《里斯本条约》签署后,标志着欧盟开始朝着建设共同安全防务力量的方向作出实质性迈进,其第42条第6款提出创建“永久结构性合作”(PESCO)的共同防务机制,但迟迟未能落地。但随着乌克兰危机外溢,英国脱欧、“特朗普冲击”下美欧关系离心等多重因素的促进下,PESCO在2017年下半年被正式激活,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将其称之为“睡美人苏醒”,作为2017年度欧洲一体化取得的重要进展之一,也是迈向2025年建成“欧洲防务联盟”愿景的重要步骤。2017年11月,除爱尔兰、葡萄牙、马耳他、丹麦和英国以外的23个欧盟成员国外长和防长在欧盟外长理事会期间签署了一项协议,启动PESCO。2017年12月,爱尔兰和葡萄牙宣布加入,同月的欧盟峰会上25个成员国正式签署了防务合作协议。
在欧盟峰会正式签署合作协议后,PESCO框架下的合作也逐步做深做实。2018年3月,欧盟理事会发布了PESCO的路线图,并正式批准了涵盖军事训练、网络安全、海洋监控和战略智慧在内的17个项目,并于6月制定了该机制的共同管理规则。同时,部分成员国之间也先行先试,在共同关注的安全领域建构合作机制。2018年6月,克罗地亚、爱沙尼亚、荷兰、罗马尼亚、西班牙和立陶宛六国签署《联合声明》,宣布成立应对网络攻击的“网络快速反应小组”(17个联合项目之一)。同月,法国、德国、比利时、英国等9国防长在卢森堡签署了“欧洲干预倡议”意向书,承诺组建一支独立于北约的欧洲联合军事力量。这支“欧洲军队”可在北约或美国不参与的情况下,快速展开军事行动,将平民从战区撤离,会在发生自然灾害后提供救援。11月,“欧洲干预倡议”成员国在巴黎召开首次部长级工作会议,确定成员国2018—2019年度军事合作主要方针,并吸纳芬兰为新成员国。
欧洲防务合作的进展,主要推动力仍是欧盟看到当前其防务短板,限制其在当前面临的战略环境、外交格局中有所作为的能力。在乌克兰危机之后,欧洲战略界普遍认为欧洲的主要安全挑战已经从非传统安全威胁重新转化为了传统安全威胁,甚至将其称之为“冷战以来重写欧洲边境版图之举”,但在欧洲边界对冲俄罗斯的军事存在却依赖于北约框架,比如军力前置部署、开展演习或培养部队快速部署能力。而与俄罗斯的地缘博弈中,欧盟主要反制措施仍以经济和外交制裁为主,在军事上的能力不足暴露无遗,比如在乌克兰东部的冲突和近期俄乌在刻赤海峡爆发的激烈冲突中,欧盟仅仅以口气软弱的谴责为主,并没有实质性给乌克兰打气撑腰的动作。一方面显示欧盟在面对“热冲突”时仍保持较强的战略克制,但也显示无防务力量支撑的情况下,面对真正的地缘政治博弈对手更多是在“打嘴炮”。因此,欧盟防务建设对于其战略自主,试图将自身升级为真正的全球战略博弈“大玩家”的目标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同时,欧盟在面对特朗普时代的美国以及跨大西洋关系的嬗变中,也将防务建设看作自身联合自强,增加欧美关系中自主性和主动权的一张牌。从二战以来,欧洲国家由于对美国的安全依赖,在经贸、汇率、外交等领域不得不向美国作出让步,美国也屡屡打威胁撤军的“安全牌”逼迫欧洲。同时,美国在欧洲周边地区制造的武装冲突中难以维护自身经济和安全利益。而在特朗普执政后,美国打安全牌来要挟欧洲的一面更为明显,不仅将欧盟成员国能否达到防务开支占2%GDP的北约标准与美国是否保持在欧洲驻军相挂钩,同时也多次声称德国等欧洲盟国依靠美国安全保护伞发展经济建设,最后又在贸易上占美国便宜的论调。同时,美国的单边行动也实质上使得欧洲地缘安全环境发生恶化,在美国2018年10月20日单方面宣布要退出《中导条约》后,直接解开了美俄双方在欧亚地区部署中程弹道导弹的枷锁,欧洲“核恐怖”阴霾的时刻似乎将再次到来。2018年9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在其任内最后一次发表《盟情咨文》时指出,欧盟到了争取“欧洲主权”的时刻,而防务、外交、货币等领域继续加强一体化水平,在拥有“软实力”的背景下形成真正的“硬实力”,才能真正成为一只与美国、俄罗斯、中国相列的战略性力量,在减少对美国依赖和依附的情况下维护自身利益。
然而,实现欧洲军队的愿景仍然前路漫漫,道阻且长。首先,美国对于其任何“小伙伴”谋求独立自主的举措均保持着强烈的提防和抵触。其次,欧盟内部推进安全合作也将面对一定困难。不仅因为PESCO及其框架下的合作事实上是欧洲一体化“部分国家先行先试”模式的实践,在成员国之间还有一定争议,对于一体化进程是否起到正向作用,能否促进各国的团结而非分裂仍存一定疑问,同时作为“高主权”领域,各国能在多大程度将自身防务权力上交欧盟层面,对于联合研发新型军事装备,追赶美国和俄罗斯的水平能有多大进展的前景也有较大不确定性。因此,马克龙和容克雄心勃勃的讲话仅仅是建设欧洲军队的政治信号,真正将欧盟打造成独立的全球力量仍然是个相当遥远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