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 羡 林 的 恩 师 们

——王寿彭、吴宓和陈寅恪的“绅士风度”

游宇明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12月10日 第 A7 版 )

  “绅士”这个词来源于西方,这种阶层一般有些社会地位,知识渊博,待人友好,讲究细节。如果勉强用汉语里的词来比附,儒家文化里的“君子”庶几近之。所谓绅士风度,其实就是绅士通常的一种为人处世的风格,季羡林先生就遇到过多位绅士。
  王寿彭是清末状元,民国时期做过北京总统府秘书和山东省教育厅长,学识渊博,其书法造诣也颇高。他兼任山东大学校长时,规定山大附中每一班的甲等第一名且平均分数达到95分以上者,可以受到奖励,奖品是他亲笔书写的一个扇面和一副对联。某一年中,只有一位学生季羡林达到了这个要求,于是便成为唯一获得状元公王寿彭墨宝的人。扇面上是一首七律,结尾落款写道:“羡林老弟正 王寿彭”,对联的开头则这样写道:“羡林老弟雅詧……王寿彭。”这王寿彭是个思想有点保守的人物,但对学生却颇具平等理念,不仅称学生为“老弟”,还谦虚地让他对自己的书法指“正”“雅詧”,其绅士风度自然流露出来。
  有些先生的淳朴态度也使人感动。吴宓在清华大学做教授时,替天津《大公报》主办一个《文学副刊》,季羡林等几个喜欢写作的学生,经常给副刊写书评一类的短文。按照常理,学生发表文章,报社已支付稿费,编辑并不欠作者的人情,自己的老师做编辑,文章更容易得以发表,学生反而应该感恩。然而,吴宓不这样想,他将学生向他主持的版面投稿看成是一种支持,他多次邀请季羡林等人到他的住处做客,还请他们到工字厅的教授西餐厅吃饭。
  1945年,人在德国哥廷根的季羡林计划回国。得知自己的老师陈寅恪在英国治眼疾,连忙写了一封长信,向他汇报10年来的学习情况,附信寄去了自己在哥廷根科学院院刊及其他刊物上发表的一些论文。不久,陈寅恪回了一封长信,告诉学生自己的近况。信中说:他拟向北大校长胡适、代校长傅斯年、文学院长汤用彤等几位先生介绍季羡林到北大任教。后来真的兑现了诺言。
  具有绅士风度的人,给别人的感觉可以用两个字概括——舒服。绅士风度必然是友好、低调的,必须充满着利他行为,这一切无疑都会使他人感到温暖。绅士风度跟文化环境有关。中国文化以儒家为主流,当年孔子教导学生们要文质彬彬,这是成为君子的先决条件。既不能“文胜质”,也不能“质胜文”,两者都要具备且恰到好处。所以一是不能过于自私,如果过于自私,损害了别人的利益,则与“质”的品质相违背。二是要通过礼貌礼节等方式,传达出对别人的友好,否则就不斯文,让人不舒服。这两者是一个崇尚君子的社会对一个人的必然要求。
  对待一个普通的中学生,王寿彭其实可以不那么客气,毕竟他名高位显,年纪也大得多,以长辈和老师的身份说话,没人觉得不妥,他不愿这样做,只能说他的修为超过了一般人。吴宓对投稿的季羡林的厚待、陈寅恪对希望求职的季羡林的帮助,都不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不做,也未必是道德上的瑕疵,他们愿意主动提携后进,格外地尊重学生,无非是出于一种希望自己学生成长进步的师者仁心,是一种额外的关爱。
  这些先生的“绅士风度”,其实也是一份温热的文化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