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 中 大 隐 见 山 涛

谢德新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8年02月19日 第 A3 版 )

山涛

    少时读《与山巨源绝交书》,以为山涛是假隐贤,不过是以老庄之学点缀纹饰的达官显宦,后读《晋书·山涛传》,才知这个看法错了。山涛虽位居三公,骨子里还是渗透着竹林隐士的风韵,不过身世将他推向朝堂,他是大隐隐于朝罢了。与山涛同朝的刘寔曾著《崇让论》,针对“在朝之人不务相让久矣”的时弊,主张“贵让”“息急竞”,渴望形成“贤人相让于朝,大才之人恒在大官,小人不争于野,天下无事矣”的世风局面。这,毕竟是理想化的主张,世人皆争,相让更难,小至车行让道,市货论价,小户析产,大到朝堂争宠,示功争官,莫不你争我夺,明争暗斗,打得头破血流,哪有一个“让”字?只有竹林七贤中阮咸的儿子阮瞻,真有相让的诚意——天热群行时,口渴,看到一口井,众人争而喝水,唯有阮瞻在后面不争不抢,待大家喝完了,才去喝。谦让在竹林七贤中能真地反映出来,山涛也可算一个。
  看山涛的身世经历,他倒是真正践行一个“让”字,而且还是能者让,贤者让,多次让。史载其“少有器量,介然不群,性好《庄》《老》”,早年就隐居有年,只因与宣穆皇后沾点中表亲,去见司马师,这才走上仕途。因办事能力强,一路高升,司马昭在领兵震慑钟会之乱时,担心魏室诸王会作乱,竟将守家的任务交给山涛,可见司马昭对他的信任和器重非同一般,可见他才能非同一般。在助武帝为太子时,又深出其力,更获得晋武帝的倚重,“入为侍中,迁尚书”。但山涛这时却一心求退,“表疏数十上”,方才如愿。
  没多久,又因诏命逼返,在耳顺之年,入朝当吏部尚书。干了一段后又“固辞以老疾”,上表陈情,章表数十上。为达辞职的目的,干脆消极“不摄政”。皇帝不答应,还对他说,您年老多病,在大事上把把关,何必要辞职呢?山涛又上表恳辞,武帝干脆下手诏,明示不许辞职,如果身体真正挺不住了,送到寺院休养,仍在其位,山涛只好继续干下去。
  这一干便干了十多年,兢兢业业,政声不错,他又上表求辞职,并以“年垂八十,救命旦夕”的悲情主义去打动武帝。“涛苦表求退,诏又不许”,连武帝身边的大臣都看不过,为他说好话,可武帝就是不答应。再过一阵,山涛又去上表请辞,武帝仍是不许,还亲手下诏命山涛打消念头,诏书竟有“君不降志,朕不安席”这样的字眼,弄得山涛毫无办法,继续老骥伏枥,拉这千里之套。
  后来,武帝又将他官升至司徒,山涛“固辞”,武帝又发诏,命他“终始朝政”。山涛再上表,武帝再发诏,这时山涛身体真的不行了,“使者乃卧加章绶”。山涛升官,不仅没有一点喜色,反而忧心更重,自责不能当位之心更甚,自言“垂暮之人,岂可污官府乎”?催马车急忙往家赶。七十九岁病逝,死在三公之位上。
  山涛是个守得住本性的人。他饮酒八斗才醉,武帝有次考验他,取八斗酒让他饮,并偷偷地加了些酒,哪知山涛饮到八斗便止。守住性,守住本,居庙堂之高而不改其性,为官几十年都很清廉,死后旧屋十几间,子孙都不够用,武帝特地为他们安排住房。身居高位,不纳妾,“禄赐俸秩,散之亲故”。有个郡令,常给朝中大官行贿,送给山涛百斤丝,山涛考虑退回去,又担心送礼的同僚难堪,便让人放在阁楼上不用。后来这个郡令因贪赃犯了事,追赃追到山涛时,山涛从阁楼取出丝交出去,“积年尘埃,印封如初”。山涛的为官行事可见一斑。
  嵇康被杀时,对儿子说:“有山巨源在,汝不孤也。”这位当初拒绝山涛推荐入仕的清纯高士,许是心知山涛,心系山涛,知山涛之品行,心底尊山涛之为人,方才托孤于他。人生所演绎的戏剧不同,只是两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