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犹如此

黄文山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7年11月24日 第 A8 版 )

    我惊异于一棵榕树。穿过天井,进入后院,照眼就是这棵挺拔的榕树,如同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正神清气定地在院中缓缓踱步,也许,只是静静地伫立。这棵树长有很漂亮很细密的榕须,长髯拂地,更觉神采飘逸。树身上则缠满了条条气根,筋络分明,处处透出坚韧和刚劲。
  榕树的枝干伸向天空,枝头上云飞云走,风起风息。而粗壮的榕根,紧紧抱定一方巨石。大约最初的榕树便是依这块巨石长成。不知道是榕树后来用劲大了,还是年深日久,难敌烈日淫雨,总之,巨石已裂成数块,但仍被密密匝匝的榕根紧紧地箍拢。它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据说,林则徐祠堂后院的这一棵榕树,是从很远的地方移栽过来的。移栽时就带着这方已然破碎的石头,不离不弃。这么大的一棵榕树,根部还带着石块,走这样长的路,居然枝不折,叶不凋,须不残,一路顺畅,进入林则徐祠堂,好像回到自己家中,很快就落地生根,且枝繁叶茂,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林公就端坐在榕树后侧的“树德堂”上,他免冠布袍,须髯及胸,双手抚几,眼睛微闭,似乎是公余的一次小憩。其实,他自青年入仕,大半辈子在官场打拼,很少有机会回到家乡,更难得能够这样静静地端坐歇息,享受休闲的时光。
  虽然临近街市,但祠堂里很安静,听不到大声喧哗;且每一个进入祠堂的人都把脚步放得很轻,因为谁都不想打搅这位中国近代最勤谨也最忙累的官员的休息。但是,无论是谁,只要看到林则徐塑像,只要看到那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对联,心里头就无法平静。
  毕竟,那一段风云岁月,带给中国人太多苦难和耻辱的记忆。一个有着五千年灿烂历史的东方巨人,就要轰然倒下,倒在一片罂粟花上。这时,一个人挺身而出,他就是林则徐。
  1838年,53岁的林则徐受命钦差大臣赴广州查禁鸦片。林则徐南行的脚步牵动着几乎半个世界的神经。几乎没有人会相信,这个来自福建的小个子书生能完成肩上的特殊使命,解除列强带给中国人的梦魇。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林则徐于3月1日到达广州。此时,偌大一座广州城里,每一个人,从巡抚、将军到平头百姓,乃至各国商人,都屏声息气,在等待和聆听钦差大臣的声音。因为这个声音将决定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城市乃至一个民族的命运。林则徐的回答就是第二天在辕门外贴出的两张告示,斩钉截铁地表达他的禁烟态度。与此同时,他在给外国烟商的通知书中说:“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
  不仅仅是抗击强虏,林则徐还是近代中国“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当欧洲列强从海洋崛起,并凭借其坚船利炮,席卷天下,迫临中国大陆时,清政府对西方世界仍茫然无知。只有林则徐清醒地认识到要抵御列强的侵略,就必须了解西方诸国。为寻求“制夷之策”,他组织人员将英国人慕瑞所著的《世界地理大全》部分翻译整理成《四洲志》,同时还翻译了大量外文书报,了解各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开创了中国学习和研究西方的先河。
  这一份学夷制夷的遗产,其意义也许不逊于虎门销烟。鸦片战争让清政府强咽下失败的苦果,却也让中国人一下明白了闭关自守只有等着挨打的道理。
  这之后,林则徐被褫职戍军西北。于是,他勤勉的身影出现在咆哮的黄河岸边,出现在大漠的风沙声里。
  1849年10月,林则徐赴任广西巡抚,途中在广东普宁驿馆病逝。
  家乡的父老子弟没有忘记他,为他修建了这座祠堂。1982年又辟为纪念馆,收集了很多有关林则徐的文献资料。
  祠堂内有花厅两座,中隔花墙,南北相对,庭中有假山、鱼池,莲鱼相戏,花木婆娑,曲径回廊,极尽古园林之美。不知当年是谁的动议,迁一棵百年榕树站在院中,让家乡的大树始终陪伴着这位倦政难归的游子。
  于是,一棵伟岸的榕树便这样挺立在林则徐祠堂的院中,榕荫匝地,树干伸向天空,根上还紧紧地抱拢一方石头。
  树犹如此。难怪人们从树旁走过,总会驻足仰首,久久地端详这一棵大树的姿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