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点起来，匆忙吃点东西，就赶往虹桥机场。
　　8点半左右，飞机准时起飞。一升上天空，心中就被一种莫名的感伤心绪笼罩，是因为在低回婉转的江南待得太久，有愧于那片苍茫浩瀚的雄性疆土么？
　　阳光很快强烈起来，想到还要飞很久，就把舷窗关上，本来是很少这样的。在路上，一直看《疾驰的草原征服者》，看疲倦了就睡一会儿，睡醒了再继续看。如是循环往复，打发时光。这本书，从欧亚大陆的视野展开，以五代为中心，写了中国北方最动荡的600年间历史。正好看到沙陀部落的奋斗史，过去对此了解很少，只是偶尔从京剧《珠帘寨》等知道李克用、十三太保等。这次一看就被深深地吸引住，除了这些北方的勇士英雄，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膂力、顽强的意志和巨大的牺牲，勉力支撑着晚唐以后的北中国大危局，更因为他们都是活跃在我的故乡——燕赵大地上。在我的血管和生命深处，说不定还流淌着他们的血液，隐匿着他们的气质呢！我一边读，一边想象着他们金戈铁马的性命豪赌，为这些半开化的野蛮人的胆略和韬略，一次次地感喟、感动和惊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内心深处的一股涌动，把我从浑浑噩噩中唤醒。打开关闭的舷窗，下面已是一望无涯的茫茫戈壁。黄烟黄雾黄尘大片大片地腾起，令我想到庄子说的“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想到王勃的“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开始，我以为是进入河西走廊了，真心感谢上苍此刻拍醒我，让我可以幸运地欣赏一下在书本中熟稔的祁连山和古丝绸之路。但没过几分钟，就觉得不像，因为飞机已开始跨越天山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如白云般的雪峰，它们连绵起伏，几乎和飞机差不多高，尽管隔着舷窗，我仿佛仍感受到它的万古高寒。耸立中间的应该就是托木尔峰，如同一个巨大的火山口，也像一个巨大的莲花台，群峰环绕，刺破苍穹。从南坡到北坡，飞机好像就是环绕着它飞行的。此刻的我，目不转睛，心无旁骛，以一个长长的注目礼，完成了自己的礼赞和祭献。这就是传说中作为万物之源和生命圣地的欧亚大陆的主脉啊！
　　这十几分钟的路途，我的心中，一直被莫名的喜悦和莫名的感触填塞住又冲决开，但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想不起，如同回到了庄子所说“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口”的“物之初”状态。
　　当时一个近乎本能的反应，就是后悔没有带相机，把眼前雄伟圣洁的景象留住，并与友朋分享。但手机已老老实实地关闭，也不敢重新开启。情急之中，想到背包中的Surface。平时每次开机，总是先跳出相机，要先关闭，才能工作。但真是奇了怪，这次匆忙打开，不仅相机没跳出，在桌面上乱七八糟地翻拣，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功能件。于是，只能怆然地看着天山雪峰从视野中隐去，如同世间很多我们想留住的东西一样，无可奈何，无能为力……“大道无形”“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是上苍不允许我用人工的东西侵扰它吧。
　　我安慰自己说，还是写首诗吧，为这种生命的奇遇和震撼留下点痕迹。当时硬着头皮，想出了头两句，后来又补了两句，用来纪念我的关山飞渡。
诗云：
    千里狼烟犹未了，
    万仞冰峰已比肩。
    此日天山飞渡时
    一样悲欢北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