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下的遐思

何玉兴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7年01月13日 第 A8 版 )

    陪来京的亲戚逛中山公园,逛潭柘寺。中山公园是我办公的地方,潭柘寺也去过多次了。依然很有兴致,为什么呢?主要因为,喜欢古树。为什么喜欢古树?喜欢古树,需要理由吗?如果非要有,那就聊聊,随便聊聊,淡淡的,不经意的。
  古树令人静谧。浮躁的今日,古树,让我静谧。心灵的静谧,需要专注于某种兴趣的寄托,它可能是爱情,可能是理想,甚至仅仅是一棵树。有根基的树,有根基的人,是沉稳的,是宁静的。天如水,月如钩,人散后,我常常倚着古树,把腿舒展成裸露的树根。每当我抬起头,婆娑枝叶过滤的天空,美妙得难以置信。每次,我都会震惊地想,感恩地想,活在古树的树荫下,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想起歌德的话:“在这个躁动的时代,能够躲进静谧的激情深处的人确实是幸福的。”
  古树是“真”的。睹物思人也好,发怀古之幽情也罢,那物,须是真的。我们所见的古建筑,大多是历代维修或翻建的。我们所见的人,大多是伪装的或美容的。朱元璋的重臣钱宰说:“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还是面对古树吧。古树,不能伪造,不能翻建,不会伪装,不会撒谎,不会再生。古树,只有古树,是原汁原味的,是真的。难得面对真的东西。面对真的东西,应该做真的人,说真的话。
  古树是卓越的。中山公园有600多棵古树,其中有7棵,是辽代的。不是什么样的树,都可以成为和称为古树。树身上挂着红牌牌的,是一级古树;绿牌牌的,是二级古树。树龄在500年以上的柏树类、白皮松、七叶树,胸径在60厘米以上,油松胸径在70厘米以上,银杏、国槐、楸树、榆树等胸径在100厘米以上的古树,为一级古树。树龄300—499年的柏树类、白皮松、七叶树,胸径在30厘米以上,油松胸径在40厘米以上的,银杏、楸树、榆树等胸径在50厘米以上的,为二级古树。林语堂说:“中国人在欣赏松树的时候,总要选择古老的松树;越古越好,因为越古老是越雄伟的。柏树和松树姿态相同,尤其是那种卷柏,树枝向下生着,盘曲而峥嵘。向天伸展的树枝似乎是象征着青春和希望,向下伸展的树枝则似乎是象征着俯视青春的老人。我说松树的欣赏在艺术上是最有意义的,因为松树代表沉默、雄伟和超尘脱俗,跟隐士的态度十分相同。”
  树比人长久。陕西黄陵轩辕庙中的“轩辕柏”,是中华民族历史的活化石。“香凝白雪争千载,影瘐江南剩一枝”描述的是章台古梅,相传为楚灵王时的遗物。山东定林寺的杏王,台湾阿里山的“周公松”,树龄都是3000多年。阿里山上,还有不少2000年以上的古树。河南嵩阳书院内的二将军柏,迄今已有2000余年。安徽九华山的凤凰松,也有1400余年,历经岁月洗礼,依然枝叶茂盛。就连其貌不扬的胡杨,也是“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
  精神比树长。这次去潭柘寺,遗憾的是,原来的“双凤舞塔松”,只剩下一“凤”了。另一棵,被2012年夜里的那一场雪,压折了,凋零了。没有永存的物质,没有永远的古树。柳宗元和苏东坡喜欢种柳树,柳树的寿命很短,但柳宗元“苛政猛于虎”的呐喊永远回响,苏东坡的《赤壁赋》千古传唱。物质的东西注定灰飞烟灭,精神却可以绵延永恒。陆游《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苏轼说:“君子之泽,百世不斩。”眉县张载祠内的古柏虽在,也终有枯萎的那天,但“横渠四句”永恒:“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晨曦倾诉烟雨路,繁华落锦流年度。厚度和力量产生于历史而不是产生于时尚。古树是历史的见证,古树有穿越历史的活力。古树的身上,大多有千奇百怪的疤痕。这疤痕,像古树的眼睛。这眼睛,看过多少乱云飞渡。我身边的这7棵辽柏,几乎见过明清的所有帝王;明清的所有帝王,也几乎见过这7棵辽柏。现在,他们在哪儿?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死亡和太阳,都不能从容不迫去注视,但又不得不正视。知道了终点的必然,人就没有权力狂妄,也没有权力自弃。面对古树,感受时光和苍穹的庄严、震撼与神秘悸动,不要放大自己的成就和幸福,也不该放大自己的挫败和痛苦。想起美剧《汉尼拔》经典台词:“你必须诚实面对你的能力限度。”我们能够做的,应该做的,就像尼采说的:“人就像一棵树,它愈想伸向高处和明亮处,它的根就越要向下,向泥土,向黑暗,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