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气象》的审美特征
嵇绍玉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6年10月27日 第 A6 版 )
书法中的“青春气象”,是指审美情境中,书法作品散发或让观赏者感受到丰富而热忱的向往,即使颓唐忧郁也仍然闪烁自由和欢乐的憧憬,含有不拘俗态、没有约束、鬼斧天成的美妙奇异,含有浪漫、飘逸、开朗、率真的心路风景,含有对生活自信、高放、傲视和倜傥的蓬勃和专注。总之,就如同一个妙龄的少男少女,有着极端新鲜和旺盛的生命力。“天然”“俊逸”“兴会”和“简约”成为其最重要的建构元素。
“天然”,是“青春气象”最明显的特征,它本与滞碍、雕饰相对,无滞碍则可直书胸臆,无雕饰则可从心所欲。六朝时期特别重视艺术的天然自成,此时的钟嵘《诗品》、谢赫《古画品录》、庾肩吾《书品》、姚最《续画品》等文艺批评专著,都强调要秉持这种审美方式。而所谓“天然”,意即晚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所说“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和宋严羽《景德传灯录》所说“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是指作品中匪夷所思的,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某种情思内涵,没有形式方面刻意加上去的成分,但达到自然而成的艺术效果。王羲之在《题卫夫人〈笔阵图〉后》写道:“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平直,便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昔宋翼常作此书,翼是种繇第子,繇乃叱之,翼三年不敢见繇,即潜心改迹。”就是提醒人们要去掉人为制作的用意。明董其昌《论用笔》所说“古人神气淋漓翰墨间,妙处在随意所如,自成体势,故为作者。字如算子,便不是书,谓说定法也”。也是来说明,艺术要通过“天然”的形式来表现无限的精神内涵。正是这一点,提供了书法艺术“青春”气象形成的基础和必备条件。
“俊逸”,此词最早出自《后汉书·袁绍传》中《讨曹操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逸,天下知名。”意思指才智高超出群。“俊”,本是指人丰姿俊秀、容貌秀美的意思。“逸”,本指“逸民”,三国何晏《集解》注曰:“逸民者,节行超逸也。”有超群之意。钟嵘《诗品》称鲍照“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又称其“贵尚巧似”,因为他善“形状”,善“写物”,所以也就能得物之精彩,整个诗作也就显得非常美。在美学范畴上,“俊逸”与审美特殊形式“优美”相通相近,有伶俐、雅洁、漂亮之意。“俊逸”同样有形式和内质之分,王羲之《用笔赋》认为字体须“藏骨抱筋,含文包质”,王僧虔《笔意赞》要使字“骨丰肉润,入妙通灵;努如植槊,勒若横钉”。这里的“文”和“润”是指形式。王僧虔《论书》在论述张芝、索靖、韦诞、二卫等书家后,提出“并得名前代”的原因时指出:“古今既异,无以辨其优劣,惟见笔力惊绝耳。”“笔力惊绝”就是指“俊逸”的内质。清成亲王的书法,形式上,横画纤细,竖画较粗,有流便妍艳之形,而内质上,遒劲婉丽,有潇洒隽越之韵,“青春”的风姿都跃然纸上。
“兴会”是一个艺术中的抽象概念。明周公瑾在《印说》中说明,“兴之为物也无形,其勃发也莫御,兴不高则百务俱不能快意”,兴趣高时,“时或宾朋浓话,倏而成章,半夜梦回,跃起落笔,忽然偶然而不知其然”。但求兴致,“即规矩未遑,譬如渔歌樵唱,虽罕节奏,而神情畅满,不失为上乘之物”。即时“兴会”的创作体会,对绝大多数的书者来说都曾有过。唐孙过庭在书法理论上提出的“偶然欲书”,以及清张问陶《船山诗草》时所指的创作冲动“跃跃诗情在眼前,聚如风云散如烟”一脉相承,即是此意。但“兴会”并不是涂鸦随试,而要在掌控高超的技艺基础之上,一如张南本画火,瞑目七日夜,又如蔡邕学书,入嵩山得素书读诵三年才落笔。我们不可随意说唐张旭大醉后兴会下笔挥洒,他的所兴所会缘于他的深厚学识,正如他自己在《颠书帖》指出:“颠书之趣,所贵者日复当,异与足下颠草,必有奇势。所将委曲及船取米,必定知减于石雄逸。”唐韩愈《送高闲上人序》中赞他:“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建立在艺术的高度自觉与领悟之上的“兴会”,才类似于青春的冲动,创造出浪漫挥洒、热情奔放、狂逸宏博的艺术之美。
“简约”,与孔子《论语》中的“微言大义”同义。刘勰《文心雕龙》里说:“虽精义曲微,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书家们早就意识到“简约”的审美力量,传说的伏羲画八卦以最简捷的线条概括出宇宙的万有。儒家经典之作《易传》中就包含着丰富的简约思想,其中的“刚健、笃实、辉光”就反映出简约之美。汉刘向在《说苑》中记载孔子话:“丹漆不文、白玉不雕、宝珠不饰,何也?质有余者不受饰也。”表明艺术必须追求简朴素雅的风格。唐怀素是追求简约之风的典范,他的草书线条,根根圆劲有力,使转如环,一气呵成,同时结字也十分简练。当然这也与他禅修苦寒的简约生活有很大关系。清刘熙载《艺概》“欲极其详,详有极乎?若举此以概乎彼,举少以概乎多,亦何必殚及无余,始显以明指要乎?”极好地阐述了以简约的线条,来创造出丰富的书法艺术形象,并进而创造出“气韵生动”“境界为上”的高级审美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