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党组织是政党执政的基石，也是政党有机体的神经末梢。在政党与社会关系中，基层组织最直接面对民众，处理的都是琐细繁杂的日常小事，又最能够代表和传递民众的声音，因此对巩固政党社会基础至关重要。在竞争性的政党体制下，由于选举的固有压力，基层党组织常常需要“深耕社区”，了解民众需求，积累长期信任，这绝不是讨好选民的简单技巧问题。尤其是在高度分权的国家，市镇政府享有很大的自治权，大量与居民切身利益攸关的事务下放地方政府，这使得基层声音在公共决策中所占权重很大，对执政党的政策执行与贯彻将会产生重要影响。而作为地方自治的主要参与者，政党基层组织和各地分支机构代表本地选民参与公共政治生活，讨论决定公共事务，是民主政治顺畅运作的重要一环。为了更好地观察德国政党组织，笔者特地申请参加了基督教社会联盟（以下简称基社盟）的一次基层党支部会议，以期进行更详尽的记录。
　　自20世纪50年代建党以来，基社盟长期在巴伐利亚州单独执政，创造了辉煌炫目的选战成绩，这与其基层党组织稳固的社会基础是密不可分的。2008年以来，党内提出了“社区型政党”的改革计划，其目的就是要巩固基层党组织，努力推动以市镇为中心的政党组织再造。巴伐利亚州是德国面积最大的联邦州，下辖7个大区，内含71个县和25个市。而在最基层，则一共有2056个市镇，行政层级约相当于中国的街道或乡镇。我所拜访的图青镇是施坦贝格县的13个乡镇之一，位于慕尼黑市郊的施坦贝格湖畔，风景旖旎秀丽，是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这个小镇的居民一共只有9300多人，大多数都是退休的有钱人，年龄结构普遍偏大，多数选民都是天主教徒。尽管基社盟在该地区拥有很重要的影响，但是却没有赢得镇议会的绝对多数。而此次党支部会议的核心主题就是要“重夺执政地位”，为即将到来的地方选举进行周密筹划。
　　支部会议在湖畔一家小酒馆举行，一共有20多名党员代表出席。参加会议的党代表平均年龄超过50岁，约有一半是妇女，大家围桌而坐，边喝着啤酒边讨论，气氛非常轻松。按照州选举法规定，巴伐利亚州地方换届选举每6年举行1次，由选民直接选举产生市镇长和市议会议员。这牵涉到地方政治版图的变更，因此是基层党组织的头等大事。在2008年的市镇选举中，无党派人士斯蒂芬 瓦纳成功担任了镇长，而在市议会的20个席位中，基社盟拥有7个席位，社民党和自由选民党各拥有3个席位，没有超过半数。而此次2014年3月的市镇换届选举，基社盟图青支部提名了46岁的斯黛芬妮女士正式担任镇长候选人，带领10多名政党候选人搭配竞选团队，旨在夺回镇议会的多数席位和镇长一职。
　　党支部专门邀请了一家名叫BRE-ITENFELLNER的中小企业来为候选人量身打造竞选方案。每到临近选举的时节，慕尼黑的这类政治公关公司总是忙得不亦乐乎，为来自巴伐利亚州各地的政治家们提供专业化的咨询服务。年轻的咨询师托马斯受过严格的传播学和政治学训练，他熟稔地方政治脉络和选战策略，拥有丰富的从政经验。他流利地操作着幻灯片，详细地介绍起专为图青支部量身定制的竞选方案来。报告首先用统计图表回顾了图青镇近年来的社会构成和人口变化，对2014年的基本选战形势进行了预估，提出了一连串选民日常关心的议题。作为外来者，公关公司毕竟不熟悉当地居民的偏好，因此需要结合实际进行具体分析，与党支部修改完善既定方案。比如方案中有关发展旅游业的建议，一些党员就提出，大多数本地居民都认为旅游承载量已经饱和，拿出来讨论有可能不合时宜，因此舍弃不用。也有党员认为，本区老年人很多，应该保障年轻护理人员居住的权益，将此纳入竞选议题，扩充了原有方案。经过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党支部初步确定了大致的竞选纲领和方向，党代表们对相关问题基本达成了共识。结合专家的分析，大家认为竞选活动应着力于三个具体方面：一是要注重公共服务设施的提供，强调老年护理院、幼儿园的修建；二是要多多关注年轻妇女，尤其帮助关心她们在处理家庭事务中的困难；三是要更加关注身边的现实问题，比如人行道和自行车道的改建，社区空置房屋的管理和维护问题等，避免空泛的许诺和讨论。
　　随后，咨询师开始分析本区选民的投票心理，以及本党候选人优劣势、竞争对手的基本情况，提出了一整套精心设计的竞选方案。竞选方案注重细节、内容丰富，既包括了海报照片、竞选口号，也包括了广告文案等内容，是按照党支部的想法由专人制作设计的。托马斯特别强调，如今的选举，候选人的形象特别重要，民众的观感会直接影响得票率。因此，候选人要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对待民众不能过于随意，既要能够吸引眼球，但又不能太花哨。在竞选宣传册中，斯黛芬妮的发型设计平易近人，着装以浅色系为主，主要场景都是在和家庭妇女、普通工人、老年人沟通交流，给人务实亲民干练的印象，显得踏实热忱值得信赖。大家集中对本地选民的习惯展开了讨论，有代表提出，本镇约有三分之一的居民订报纸，但是，关键是很多人订了也不会看广告。相比之下，杂志是更好地媒介，因此主要精力应投放在杂志上，文章应该短小精悍，配上精美图片，报道斯黛芬妮的私人生活和家庭情况，并浓缩介绍基社盟的竞选观点。海报则要在选举前摆放在超市、汽车、车站、跳蚤市场等人群密集的地方，尽可能增加曝光率，给大家营造一种存在感。党员们纷纷支招儿，提出了很多拉近选民的创新办法。有的认为，可以在圣诞节市场上举办一些吸引眼球的活动，比如关于老年人居住生活方式的展览，让大家把心愿挂在圣诞树上，便于收集整理信息。也有的提出，应该邀请巴伐利亚州有名望的政治家来助选，增加候选人在媒体上的出镜率，总的原则就是要让民众感受到基社盟无处不在，关心大众。
　　竞选决胜的关键在于赢得民心，与民众对话沟通至关重要。按照经验，大家觉得挨家挨户的家庭拜访是效果最好的方式，这样有助于了解选民需求，直接与别人沟通交流。拜访的时候，既要尽可能多的与不同人群沟通，照顾各个群体，又要重点有所突出。咨询师提出，关键要拜访700多名家庭主妇，这一群体具有巨大的潜力。他还给出建议，让候选人在拜访之时，要注意记录不同人群的需求和意愿，然后在各种媒体上发表自己具体的观点来回应。要避免泛泛而谈，应针对细节问题谈谈候选人的解决措施，表示出对选民生活的真切关心。围绕应该在拜访中派送什么样的小礼物，党员们进行了激烈争论。托马斯拿出一个带有政党标识的小罐蜂蜜，还有一盒彩色圆珠笔，让大家讨论决定。有的党员非常支持送蜂蜜，认为民众最喜欢这类有用有价值的生活用品，这些小东西比起政党宣传手册、便宜的塑料工业制品更受人喜欢，更加人性和温暖，容易拉近与选民的距离。也有老党员反对用食品做宣传，认为选举不能靠赠品，而是应该正式宣传党纲，举办一些小型会议，传递政党的价值。但是，多数代表认为，从以往经验来看，大多数选民从来不会问有关政党纲领的任何问题，而是喜欢来拿纪念品。从选民的视角来看，政治心理已经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政党需要以一种贴近日常、充满温情的方式来和民众沟通。
　　经过一番热烈讨论，党员们基本上确定了2014年选举时间表。会议确定，近期先尽快确定宣传赠品、广告海报以及宣传文案的内容。等待圣诞假期结束后，每周六晚在啤酒馆定期聚会商量问题，并同时具体开展家庭拜访活动。会议决定，要开展“腊肠式”的造势活动，有节奏地推动竞选活动，选举宣传的主题应不断变换，针对不同群体应该进行不同的宣传，针对养老医疗、儿童保育、妇女权益等社会焦点问题轮番开展活动，给选民一种新鲜感。最后，大家讨论了竞选费用收支的问题。按照预算，本次选举预计花费3万欧元，其中一半以上都来自企业和个人赞助，还有一部分来自党费。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支付了自己的啤酒钱，党支部则仅支付了会场费用，大大节约了会议成本。斯黛芬妮告诉我，各位党员平时都有自己的专职工作，付出时间和金钱大多出于自愿，因为大家都把基层党组织的活动视为参与公共生活的一种重要方式，对此倍加珍视。
　　（作者单位：中央党校党建教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