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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校教学生涯的回顾和反思
宋惠昌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3年11月18日 第 D4 版 )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我从1978年春天调到中共中央党校开始,到2001年底退休,一直是从事哲学教学工作,除了中间一阶段担任过研究生部的教学行政工作外,前半段时间主要是给党政干部班讲课,后半段时间主要是担负指导培养研究生的工作,直到去年年末还在给研究生讲专业课。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希望能够为党校的教学科研工作,继续尽微薄之力。所以,我到中央党校后至今的主要生活内容,是一种教学生涯,而在这约30年的时间里,恰恰是中国社会发生天翻地覆大变革的时期。所以,与前半生的经历联系起来,回顾这一段的工作经历,可谓苦辣酸甜,百味俱全,内容丰富,教训和经验并存。如果认真总结一下,也可以作为研究人生哲学的一笔思想财富。
到党校来当教师,对我而言,这实在是“半路出家”。不过,由于工作需要,1978年4月来到哲学教研室,马上就被安排给党政干部班讲课——当时我觉得这实在是个相当“重大”的任务。虽然此前并没有受过教学工作的职业训练,也从未讲过课,但是任务下来了,也得硬着头皮走上讲台,而且居然讲得下去,并且还可以下班与干部学员们进行辅导和交流了。现在回忆起来,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教师,之所以能够承担起这样“重大”的任务,最根本的原因是“需要”,这个“需要”变成了我的工作动力。当时的想法是,既然需要,就只能讲了,无非是讲得不好,人家不满意,再去备课重新讲就是了。看来,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这样的:大多数的工作,没有能不能干的问题,而是干不干的问题。党校的课堂给了我们用武之地,所以,只能在实际的教学过程中,来说明自己的真正本事,此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当然,虽然没有任何教学经验,我之所以能够很快适应给干部班讲课的要求,这也不是偶然的事情。在调到党校搞教学工作之前,我已经有了一些思想准备,首先对“文革”前学的基本知识,特别是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做了复习。事实证明,这样的理论准备功夫,对教学是个前提条件,否则,将会很被动的。这个问题说明,没有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功底,就是有教学经验和教学方法,也是无济于事的。套用古人的话说,教师与学员的区别,只是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的不同而已;但是,教师必须明确,自己担负着传道、受业、解惑的任务。这个要求的基本精神,对于我国马克思主义的教学,仍然适用。因为道理很简单,己之昏昏,怎么会使人昭昭呢?
应该承认,党校的教学工作,对于教师的要求是全面的,这就是说,教师与学员之间不仅仅要有理论知识的交流,而且还要进行感情的交流。通过一段时间的讲课,以及为干部班学员进行辅导,特别是在和他们的交流中,我感到自己能够比较快地与他们有了共同语言。人与人之间在思想上能够真正沟通,仅有理论知识还是不够的,还需要具有大体上相同的实践经验和人生体验。这就是说,教学任务的完成,需要教师与学员之间理性知识和感性经验的结合,而后者则是前者所不能代替的。在这一点上,我认为自己得益于“文化大革命”前后的人生经历。比如说,建国后的一些大的政治运动,我都经历过或者是亲身参加过,如“反右派”运动、“大跃进”运动、“人民公社化”运动、“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运动。“文化大革命”运动后期,我被下放到鞍钢的一个矿山当了两年工人,到“五七干校”种了一年地,之后一直到1978年调到党校工作前,又在冶金工业部机关工作了五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觉得,从20世纪50年代初到70年代末,虽然是短短的20多年,由于对许多事情的深刻感受,特别是对那些特殊事件刻骨铭心的记忆,使我获得的人生经验却是平常半个世纪也无法相比的。
应该承认,大学毕业后本来想马上投入研究工作,可是,十多年的宝贵时间却在“运动”中消耗掉了,这自然可惜;但是,我觉得付出这样的代价,是值得的,因为这样丰富的人生经历,实际上是一笔无形的思想财富。这些丰富而生动的经验资料,经过历史的对比和反思,逐渐融化为我人生中难以磨灭的思想财富,而这些思想财富,已经成为教学过程中我与学员进行沟通的一座精神桥梁。
我记得,一次与某地的一位县委书记学员交谈时,对“大跃进”运动中的“浮夸风”、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共产风”等问题的看法,就产生了共鸣,认为这个历史教训,对于新时期的工作,仍然应该借鉴。这样,我在给干部班讲课中谈到这些问题的时候,究竟怎么讲、讲到什么样的程度,确立什么样的针对性,心里就比较有底了。可见,讲现实中的问题,也应该有历史感。讲课的所谓“历史感”,就是把我们所研究和讲解的问题,作为一种发展过程来对待。所以,我认为,在党校的干部班教学中,无论是研究或者讲解什么问题,都应该以鲜活的历史事实作为根据。如果在讲课中,能以切身感受来总结历史的经验教训,那是再好不过了;但是,就大多数人来说,对历史知识谁都不可能完全是亲身经历的,而且越往后就越不可能了。怎么办呢?那就是要努力学习历史。在党校的教学和科研经验告诉我,有了丰富的历史知识作为基础,才能使我们讲的和写的东西真正“活起来”。
实际上,我的这些人生经历,对我的思想成长也是一种无形的磨练,因为有了这样的精神积淀,它把我学过的那些书本知识,诸如一系列的哲学理论原理,内化为我自己的思想见解。这样,在讲课中或者写文章的时候,就逐渐减少了类似“学生腔”似的“生吞活剥”的现象。记得一位朋友说过,小孩子会说话,但是,他不会讲道理。这与黑格尔的一个思想观点一致:同样的一句格言,在一个青年人的口中说出,与在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年人口中说出,那含义是不同的。这就是说,要使自己讲的课或者写的文章,能够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必须努力开发亲身实践的那些宝贵经验,在消化和思考中不断地使自己获得的理论得到升华。这几年中,经过对自己党校教学生涯的反思,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要真正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教师,必须把自己想传播的思想理论,用经过消化了的历史经验“激活”起来。以鲜活的经验教训为基础的理论,才能称之为真正的理论,而只有这样的理论,才值得传播。
人总是在社会关系或者说人际关系中生活的,作为教师,他的最重要的人际关系,就是与学员之间的关系。事实证明,如何正确认识和处理教师与学员的关系,是教师教学生涯中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中国古人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这句话,对于当代社会的教师来说,其真理性仍然是明显的。对于这个问题,我个人的体会首先是,作为教师,任何时候都不应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育者”自居,必须努力在教师与学员之间建立起一种真诚的平等关系。对于教师来说,必须尊重学员,因为不管你的本事多大,如果不尊重别人,你是得不到别人的尊重的。我认为,教师和学员之间的最纯洁关系,就是建立起一种互相尊重的朋友关系。
这个问题,在培养和指导研究生的教学工作中,也是不能不注意的。我是1983年开始担负指导和培养研究生工作的。对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一方面必须真正担负起作为教师的责任,在学业和修养上严格要求;另一方面对他们也要以朋友相待,坚持平等精神,充分地尊重他们在学术观点上的自由选择,而不能以任何形式强迫他们成为自己学术上的“随声附和”者,更不能把研究生作为自己课题“项目”的打工者。
当然,在党校这样的教学环境中,因为面对着的是高中级党政领导干部学员,所以,如何认识和对待教师与学员的关系,是个特殊的问题。这其中的一个突出现象曾经引起我的深思,这就是,我们有的教师,对领导干部班的学员,总是以官衔相称,出口则是“某部长”“某局长”“某主任”等等。在这样的“官念”之下,我们一些教师总觉得是“低人一等”,甚至是“低人几等”,不自觉中就失去了自己的尊严。所以,我们应该明确地正视自己的教师身份,无论是在多大的“官员”学员面前,都应该保持自己的人格尊严。经验教训说明:一个不尊重自己的人,是得不到别人的尊重的;而失去了基本人格尊严的人,是不能称之为教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