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者缘何想念舆论监督

司徒伟智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10年12月06日 第 09 版 )

最好勿轻易用“假惺惺”三字诀,一笔抹杀贪官落马后的反思。上台则句句赞,下狱必字字贬”此种前恭后倨,难免有势利眼之嫌吧。近读《迟到的忏悔》(吴兴人主编,华东师大出版社出版)所收集241名腐败分子言论,深感其痛定思痛,从漠视修养到贪恋钱色,留下共性兼具个性的自责,足以警世。

有自责,还有他责,即对外界的抱怨,尤引人注目。书中有深能源原董事长劳德容的如此悔悟:“现在才觉得舆论曝光是爱护干部。当初我的行为,如果有一两件被媒体点一点,也许我都会收手了。还有胡长清伏法前更痛切之辞:“假如江西的新闻媒体能像美国记者曝光克林顿那样,敢于报道我的绯闻,我不至于落到死刑的地步。”

该正视抱怨蕴含的合理内核。诚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岂容贪腐官员将罪责推给客观外界。但是,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天网般的舆论监督,对于吏治清澄须臾不可或缺。难道层层选拔上来,教养、地位都具比较优势的“社会公仆”仍然靠不住?须知唯有在严密的监督防范机制下,才可谈普遍的而非一时一地的“靠得住”。否则恰如前几年那本书,书名就叫《总统是靠不住的》!不受监督的权力,天然是腐败的代名词。我赞成法律史学者的见解:“法治和性恶论具有密切关系。西方的法制思想就是这样从假定人性恶的基础上启动起来的。(见郝铁川《片面而深刻的性恶论》)

可惜,舆论监督是良药苦口。两千年前的晋国执政大臣赵简子就发牢骚:“尹绰不爱我,老在公众面前批评我”。尹绰可答得好:“我不爱你的丑陋,只爱帮你剔除丑陋。道理太简单,像一加一等于二般明白。奈何“丑陋”往往纠结着某些人的私利甚至前程,你想剔除,人家不领情,简单的道理顿时复杂化。连路面积水严重、公厕缺少标示之类工作性批评,都会在一些地方引起当局反弹,遑论抨击贪赃枉法乎!那一年张家界市交警支队为走私车上牌照,刚起头即被盯上,立马认错刹车多好。却来个下抵赖上遮掩,令调查半途而废。于是丑行放胆,丑陋升级,纷纷黑车上市,隆隆驶向八方。终于酿成大案,支队长一干人下狱,方知讳疾忌医之害。

记得报载我官员赴北欧考察,惊诧于彼邦竟然“难得发现贪贿大案”,更无肥缺职位“前腐后继”;随即知晓廉政之效有赖监督之网,五位一体的监督体系包括舆论监督。“有日月朝暮悬”,报刊电视互联网犹如一支支探照灯笼罩着当政者。香港作家农妇(即孙谈宁)刚到美国马里兰州定居,一位老记者即介绍当地同行偏好揭官员丑闻,越官大越有兴趣,“舆论矛头时时在寻找目标,准备攻击”。故此一般官老爷也就知所收敛,‘有所不为’的人很多,他们都是拿一份固定的薪金,节节省省的过日子”(引自《农妇随笔选》)。相反相成,约束权力,亦即抑制丑闻,苦中作乐味儿香,清茶淡饭日月长。

“时时寻找目标”,会找错吗?会的。普雷斯科特・布什是美国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当年他来东亚诸国为了谈生意,恰好其弟乔治・布什总统紧接着也赴这些地方访问,于是从国会到民间不乏猜测:“老兄是否利用老弟的九五之尊在生意上取得特惠?”事情见诸大大小小报刊。然而一经各方摊开事实,悬疑澄清,对老布什兄弟的闲话收梢了。一个正派官员何惧于舆论环境透明度高?一透明,则贪者自现其贪,廉者也自现其廉。

倘若已经不那么“廉”,出现锈斑、染上污点了,还当欢迎舆论监督否?更属紧迫。切不可像早先的成克杰及日后的谢亚龙,见谁批评就“封杀”谁。殊不知封这封那,不啻封死一己改过自新之道,到头来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