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毛泽东谈哲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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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习时报 》( 2004年01月19日 第 03 版 )

王:谈到了《红楼梦》!

龚:谈得很精彩,有好些重要的意见。对于《红楼梦》,毛泽东说:

《红楼梦》我至少读了五遍。我是把它当作历史读的。开始当故事读,后来当历史读。什么人都不注意《红楼梦》的第四回,那是个总纲,还有《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好了歌”和注。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讲护官符,提到四大家族:“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薛),珍珠如土金如铁。”《红楼梦》写四大家族,阶级斗争激烈,几十条人命。统治者二十几人(有人算了说是三十三人),其他都是奴隶,三百多个,鸳鸯、司棋、尤二姐、尤三姐等等。讲历史不拿阶级斗争观点讲,就讲不通。《红楼梦》写出来有二百多年了,研究红学的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可见问题很难。有俞平伯、王昆仑,都是专家。何其芳也写了个序,又出了个吴世昌。这是新红学,老的还不算。蔡元培对《红楼梦》的观点是不对的,胡适的看法比较对一点。

王:这里有对《红楼梦》的分析,还有对新旧红学的分析。

龚:毛泽东回过头来继续讲分析和综合。他说:

怎么综合?国民党,共产党,两个对立面。在大陆上,就是这么综合的,你们都看到了。他的军队来,我们吃掉,一块一块吃。不是两方面和平共处的综合。他不要和平共处,他要吃掉你。不然,为什么他打延安?陕北除了三边三个县以外,他的军队都到了。你有你的自由,我有我的自由。你二十五万,我二万五千。几个旅,两万多人。分析了,如何综合?你要到的地方你去,我一口一口吃你。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整整一年,从四七年三月到四八年三月,统统跑光,因为消灭了他好几万。宜川被我们包围,刘戡来增援。打死了刘戡,三个师长,两死一俘,全军覆没。这就综合了。所有枪炮都综合到我们这边来了。士兵也综合了:愿留下的留下,不愿留下的发路费。消灭了刘戡,宜川城一个旅,不打就投降了。

三大战役,辽沈战役、淮海战役、平津战役,怎么综合法?傅作义就给综合过来了,四十万人,没打仗,全部缴枪。

一个吃掉一个,大鱼吃小鱼,就是综合。从来的书上没有这样写过,我的书也没写。

世界上有什么不可分割的联系?有联系,总要分割的。没有不可分割的事物。我们打了二十几年,我们也被敌人吃掉多少!红军三十万,到陕甘宁只剩两万五,有吃掉的,有逃掉的,打散了的,伤亡了的。

要从生活中来讲对立统一。

分析时也综合,综合时也分析。

人吃动物,吃蔬菜,也是先加以分析。为什么不吃沙子?米里杂了沙子就不好吃。为什么不吃马牛羊吃的草,只吃大白菜?都是加以分析。神农尝百草,医药有方。经过多少万年,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才搞清楚了。蚱蜢,蛇,乌龟,王八,可以吃,螃蟹,狗,下水可以吃。有些外国人就不吃。陕北人不吃下水,不吃鱼,陕北猫也不吃鱼。有一年黄河发大水,冲上来几万斤鱼,都做肥料了。我是土哲学,你们是洋哲学。

王:还是围绕哲学来讲。

龚:这时康生插一句话:主席能不能讲讲三个范畴的问题?大概他知道毛泽东在这个问题讲过自己独特的见解。于是,毛泽东接着讲了辩证法三个规律的问题。他说:

我不相信那两个范畴:质量互变、否定之否定,同对立统一平行并列。这是三元论,不是一元论。就是一个,对立统一。质量互变就是质与量的对立统一。对立统一也包括否定之否定。没有什么否定之否定。肯定――否定,肯定--否定......每一个环节既是肯定,又是否定。奴隶社会否定原始社会,对于封建社会它又是肯定。封建社会对奴隶社会是否定,对资本主义社会又是肯定。资本主义社会对封建社会是否定,对社会主义社会又是肯定。怎么综合法?难道原始社会和奴隶社会并存?并存是有的,只是小部分,作为总体,是要消灭原始社会。原始社会又分好多阶段。女人殉葬那时还没有,但要服从男人。先是男人服从女人,走到反面,变成女人服从男人。这段历史还搞不清楚,有一百多万年,阶级社会不过三千年。什么龙山文化,仰韶文化,原始末期,有了彩陶。

王:这段话很有特色,不过,对三元论的批评你怎么看?

龚:这段话虽然表明了他的思路,却不能认为是经过深思的正式表达。其中关于“三元论”的批评,我认为未必适当。承认三大规律,可以对它们作统一的解释。牛顿三大运动定律,有谁认为它们是三元论呢?至于以对立统一为核心来说明其他规律和各对范畴的思路,我以为是深刻和重要的。毛主席又说:

总而言之,一个吃掉一个,一个推翻一个。一个阶级消灭,一个阶级兴起;一个社会消灭,一个社会兴起。到了封建社会,还留点奴隶制,主体是封建制,还有些家奴,也有些公奴,是搞手工业的。资本主义社会也不那么纯,再先进的资本主义社会也有落后的部分,如美国南部的奴隶制。林肯消灭了奴隶制,黑人奴隶还存在,斗争很激烈。二千多万黑人,不少。

一个消灭一个。发生,发展,消灭。任何事物都是如此。给人家消灭,或者自己消灭。人为什么要死?贵族也死。这是自然规律。树木寿命比人长,也不过几百上千年。没有死,那还了得?如果现在还能见到孔夫子,世界上人挤都挤不开了。赞成庄子的办法,死了人,鼓盆而歌。开庆祝会,庆祝辩证法的胜利,庆祝旧事物的消灭。社会主义也得灭亡。不灭亡就不行,就没有共产主义。共产主义至少搞个百把万、千把万年。就不分质的阶段?我不信。量变质,质变量。完全一种性质,几百万年不变,我不信。按照辩证法,这是不可设想的。一个原则,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就搞一百万年,就是一种经济学,你信不信?想过没有?那就不要经济学家了,横直一本教科书就可以了。辩证法也死了。辩证法的生命,就是不断走向反面。人类最后要到末日。宗教家讲世界末日是悲观主义,吓人。我们说,人类灭亡,是产生比人类更进步的东西。现在人类很幼稚。

恩格斯讲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讲得不完全,讲了一半,下面就不讲了。“自由是必然的理解”,只讲了一半。单是理解就自由了?自由是必然的理解和必然的改造。

王:必然的改造?

龚:是这样说的,后来知道,毛泽东还这样写过。不过,在1966年2月修改七千人大会讲话的时候,改成“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和对客观世界的改造”。这样的表述就准确了。

毛泽东批评了那个他认为只讲了一半的说法,说:

还要做工作。吃了饭没事做,理解一下就行了?找到了规律要会用,要开天辟地,破破土,起房子,开矿山,搞工业。将来人多了,粮食不够,要从矿物里取食品。

将来哪里那么自由!列宁讲过,将来空中的飞机,像苍蝇一样,闯来闯去,怎么得了?怎么调动?北京有万多辆汽车,东京有十万辆还是八十万辆,所以车祸多。我们车少,加上我们教育司机,教育人民,所以车祸少。一万年以后,北京怎么办?还是一万辆车?会发明新东西,不要这些交通工具。就是人起飞,用简单机器,一飞就飞到一个地方,随便那里都可以落。

不相信共产主义社会不分阶段,没有质的变化。

列宁讲过,凡事都可分。举原子为例,不但原子可分,电子也可分。可是从前认为原子不可分。原子核分裂,这门科学还很年轻,才二三十年。近几十年来,科学家把原子核分解了。有质子、反质子,中子、反中子,介子、反介子,这是重的,还有轻的。至于电子同原子核可以分裂,那早就发现了。电线传电,就利用了铜、铝的外层电子的分离。离子层,在地球上空几百公里,那里电子同原子核也分离了。电子本身到现在还没有分裂,总有一天能分裂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这是个真理。不信,就试试看。如果有竭,就没有科学了。世界是无限的。时间、空间,是无限的。空间方面,宏观、微观,是无限的。物质是无限可分的。所以科学家有工作可做。一百万年以后也有工作可做。听了些说法,看了些文章,很欣赏《自然辩证法研究通讯》上坂田昌一的文章,以前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文章,是辩证唯物主义者,引了列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