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刷牙和总统
雷颐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04年01月12日 第 09 版 )

如果你听说一个人一晚上冲了四次澡,第二天早上刷五次牙而且每次间隔只有五分钟时,你一定会认为他有些不正常。但你万万想不到,有人却恰恰因此最终当上了美国总统,此人便是美国第36任总统林登 约翰逊。这便是美国作家克里思 马修斯在《硬球――政治是这样玩的》(新华出版社2003年11月)一书中的分析的实际政治成败的种种经典案例之一。
马修斯曾给不止一位国会议员当过助手、首席助理和发言人,还担任过卡特总统的演讲撰稿人,数十年生活在美国政坛高层,所以深谙美国政治的“潜规则”,对这些年不少政客成败的具体原因了如指掌,均能娓娓道来。他认为政治实际与角逐激烈的“硬球或者说是硬式棒球游戏”十分相象,“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马基雅弗利式搏击”,这些法则“适用于任何行业或领域,但在公共事务领域得到了最为公开的、肆无忌惮的运用。”
话说1931年大萧条时代,美国华盛顿国会山附近有家名为“道奇”的饭店,住有不少国会议员,甚至还有最高法院的法官。而在只有一个公用洗澡间的地下室里,则住有不少议员的秘书。此时年方22的约翰逊刚刚从休斯顿的一所中学老师成为一位众议员的秘书,虽是初来乍到,却雄心勃勃,准备大干一番。他决定在最短的时间内认识饭店里另外75个和他一样的国会秘书,在公用洗澡间里洗澡刷牙,和别人打招呼,无疑是最自然的方法之一。这一招果然奏效,不过三个月,他就成了由众议员全体助手组成的团体“小国会”的议长。在以后漫长的从政生涯中,这种高超的“一对一”交往技巧,成为约翰逊成功的法宝,最终爬上了总统的宝座。这种一对一交流,马修斯称为“零售政治”。
与约翰逊擅长的“零售政治”相反,罗斯福、肯尼迪和里根则是利用广播、电视赢得大量民众进行“批发政治”的高手。“二战”时,罗斯福的“炉边谈话”征服了无数听众,而电视的普及使演员出身的里根如虎添翼。精于此道的里根用电视来为自己的公众形象“定位”,定位为一个人们的邻居一样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超然于众人之外的政府首脑。他所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让自己显得贴近群众,远离政府。所以,他在家的镜头总是穿着格子花呢衬衫和牛仔裤,脚登一双靴子,不是在清理刷子就是在修补篱笆。因为他知道美国民众对华盛顿的官僚气向来反感,所以他想通过这种“象”让公众认为“他被选出来是到华盛顿工作的,他并不属于华盛顿。”作者介绍里根如何利用媒体的各种技巧,确实令人叹止。里根这位“伟大的批发商”告诉人们,在电视时代“只要你找好定位,你就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一种人。”
按马修斯的分析,“零售政治”和“批发政治”各有短长。与少数人打交道,如与国会议员沟通谈判,“零售”无疑更有优势;若要争取广大选民,则非“批发”莫属。
凡人都有缺点,都会犯错,日理万机的政治家更容易出错。对此,马修斯的劝告是与其百般掩饰,推卸责任,不如干脆“举灯照亮自己的问题”,自曝其短,勇于承担责任,才能化被动为主动,变消极为积极。他认为,肯尼迪便是此中高手。众所周知,美国人大都信新教,所以对少数天主教徒颇有戒心,而肯尼迪恰是天主教徒,在近两百年的历史中,美国还从来没有一位天主教总统。在总统竞选时,他的政敌自然对此大做文章,公众和舆论也担心在教育政策和对外政策上他会对梵蒂冈的指令俯首帖耳。对此,肯尼迪采取的策略是不断提到自己的宗教信仰,但又反复强调在美国“没有任何天主教的高级教士会在这个国度里对总统指手画脚、发号施令。”而且利用美国公众对自由的偏爱,强调“宗教自由是如此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以至于针对某一教会的任何一个恶意举动,都会被看作是针对所有人的恶意举动。”同时,他又一再保证,一旦他感到自己的宗教信仰与整个国家利益发生冲突时,他将毫不犹豫辞去总统一职。如此一来,肯尼迪的“宗教问题”便迎刃而解。他上台不久,美国政府就策动了入侵古巴的“猪湾事件”,此次入侵以惨败告终,一时舆情哗然,肯尼迪威望大跌。老谋深算的肯尼迪此时不是文过饰非,而是把国务院、国防部、情报部门等方方面面应负的责任全都承担过来。事实证明,这种独自承担全部责任以减小损失的果断举动立即使他的支持率大大飙升。
与此相反,里根就不会这一手,而使自己的形象大大受损。1986年底“伊朗门”事件曝光,他曾通过代理人秘密向霍梅尼出售武器一事被公之于众。这时,他首先是尽量遮掩,然后又把责任推到他的国家安全助理头上,接着又推到白宫办公厅主任身上。最终,4个月之后,在民意测验显示他的支持率降低20个百分点的情况下,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错,以后通过种种努力才挽回自己的“形象”。
在美国政治生活中,媒体作用巨大,而且对政治家总是百般挑剔,无休无止,穷追不舍,很难对付。因此马修斯认为,不是与记者打交道的高手应尽量远离媒体,吃过媒体大亏的尼克松总统曾经愤怒地说“记者就是敌人”。在他熟悉的总统中,只有里根是与媒体打交道的能手。如举行记者招待会时,里根总能出人意外地叫出一些记者的昵称或小名,主动请他们提问,此举立即就拉近了和记者的距离,记者对他就不那样咄咄逼人。其中的秘密在于,每次记者招待会开始前,里根总是早早来到会场的里间,先通过设在里间的闭路监视器熟悉每位记者的面孔,让助手告诉他们的昵称、小名和详细情况,然后再笑容可掬地“粉墨登场”。
“搅乱竞争对手的阵线,乘机夺取对手的后方地盘”是马修斯的“规则”之一,他认为尼克松在20世纪70年代初访问中国的“破冰之旅”,便是这种把对手的政治资源化为己有的绝佳体现。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尼克松以狂热反共著称,一直猛烈攻击那些主张对华缓和的政界人物。然而当国际形势发生剧烈变化,需要改善对华关系时,尼克松在1971年作出了“打开中国大门”的决定,“完成了他的对手们因为惧怕他而不敢做的伟业”。“他亲自出马的举世瞩目的北京之行彻底震撼了他的对手,并使那些几十年来一直讨厌他的人变成了他的拥护者。”
本书还详细介绍了美国政治中各种各样的“潜规则”,诸如悄悄“降低球筐”、“索取比给予还好”和种种打击竞争对手的方法,但重点还是在如何赢得选民或曰迎合选民、如何塑造自己的公众形象、如何利用媒体等方面。这都反映出美国政治的特点。
平心而论,与中国传统丰富异常的《战国策》、《厚黑学》一类相比,此书介绍分析的这些伎俩确实是小巫见大巫,显得太“小儿科”。或许,这是美国历史太短、防范制度相对健全所致。而此类传统的深厚丰富,的确是沉重的包袱。读罢此书,希望并且相信通过我们的不懈努力,当后人书写我们这一段的“潜规则”历史时,也会比以往的传统简单、干净不少,也显得十分“小儿科”。这,便是历史的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