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杨家将故里”

侯仰军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20日 第 12 版 )

暑期到内蒙古鄂尔多斯旅游,见到了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朋友福仓。福仓和我同村又同岁,有太多的共同经历。我和他聊起小时候听书、看戏的往事,说到小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到点就聚集到有收音机的人家听刘兰芳讲《杨家将》《岳飞传》的故事。福仓说,他在陕西神木工作、生活30多年,听说神木就是杨家将的老家。我很惊喜,因为我的本职工作就与历史文化以及民俗研究相关,而且杨家将又是我素来景仰的历史人物群体,于是决定改变行程,去神木拜谒“杨家将”。

神木虽然属于陕西榆林,但距离鄂尔多斯并不远,开车不过两个多小时。到神木市区后,先到的是“麟州老城宋文化体验街区”,这是一个新修的古文化街区,看上去比较繁华,但不是真正的“杨家将故里”。走在街区里,随处可见一些杨家将主题的剪纸、浮雕、招牌灯等。“半是烟火半是诗”,在烟火气里,多多少少总能让人们记住“杨家将”,记住拴马桩,记住神木老城。

问当地老乡,得知离神木城区15公里,有个“杨家城”,是唐宋时期的麟州城,和杨家将有关。但此时天色已晚,只好明天再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驱车前往“杨家城”。爬上一段高坡,穿过一段河谷,就看到一段古城墙。城墙系夯筑而成,是唐宋时期的遗存,至今轮廓清晰,层次分明。墙上方长满了野草,墙下立有石碑,上写“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麟州故城”。这里是古麟州城东城南门的瓮城。城墙依山而建,可以凭崖据守,显示出古人的智慧。

从山崖(城墙)下向左转,走了大约200米,就到了烽火台,今人标识为2号烽火台。从建筑材料都用青砖来看,我判断这应是明代以后甚至今人重修的,因为唐宋时期的城墙都是夯土而成。登上高高的烽火台,俯瞰山下河谷地带,有成片的高楼,神木新区已经扩展到了这里。那蜿蜒的河流,就是窟野河。窟野河对岸,是神木火车站和杨业公园。

看着山下繁华的街市,令人难以相信北宋时期这里竟然是宋朝抗击西夏的前线,当时窟野河对岸时常有西夏兵驻扎并袭扰。在西夏兵的侵扰下,麟州民生凋敝,老百姓难以安心生产、生活。宋仁宗时期,北宋名臣、著名文学家范仲淹曾奉旨巡边到麟州,写下《留题麟州》一诗:“宣恩来到极西州,城下羌山隔一流。不见耕桑见烽火,愿封丞相富人侯。”“一流”就是一条河流,就是窟野河。在烽烟四起的形势下,人们怎么能安居乐业?怎么能不感念救国安民、忠勇盖世的杨家将?

据《宋史》记载,杨业(又名杨继业)、杨延昭、杨文广祖孙三代都智勇双全,威震边关,深受百姓爱戴。杨业在世时,人们尊称他“杨无敌”,在与契丹的作战中牺牲在陈家谷口(在今山西朔州)后,不仅宋人怀念他,契丹人也修建了杨无敌庙进行祭祀。杨延昭守边关20多年,契丹人很怕他,尊称他为“杨六郎”。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杨延昭卒于任上,宋真宗十分痛惜,特遣使护送灵柩归乡,河朔一带的百姓无不望柩而泣。

“杨家将故里”在何处,史书记载不一,《宋史》说“杨业,并州太原人”,实际上,杨业的故里应该是麟州,关键的证据就是欧阳修为杨家后人写的墓志铭,即《供备库副使杨君墓志铭》。古人非常重视墓志铭,墓志铭里的“世系”一般相对真实。欧阳修是一代名臣,又是著名文学家,有着过人的阅历和见识,他为朋友(杨畋)的父亲(杨琪)写的墓志铭,内容应是可信的。杨琪是杨家后人,官至供备库副使。皇祐二年(1050年),杨琪去世,第二年,应杨畋请求,欧阳修为杨琪撰写了墓志铭。

值得一提的是,欧阳修不仅和杨家熟,而且了解麟州。宋仁宗时期,麟州在西夏的攻击下形势危急,北宋朝廷内部产生重大分歧,不少大臣建议放弃麟州。庆历四年(1044年),宋仁宗命欧阳修赴麟州,实地考察边关形势。在广泛调研的基础上,欧阳修上《论麟州事宜札子》,认为麟州“城壁坚完,地形高峻,乃是天设之险,可守而不可攻”,放弃麟州,就是放弃“易守难攻之天险”。正是有了欧阳修的坚持,麟州才得以保全。

根据欧阳修写的墓志铭,可以推断杨家是麟州新秦人,也就是说,麟州是名副其实的“杨家将故里”;杨业是杨弘信的长子,杨重勋的哥哥,杨琪的伯祖;杨延昭和杨琪的父亲杨光扆是堂兄弟。杨弘信(《宋史》避讳作“杨信”)、杨重勋、杨光扆祖孙三代镇守麟州,杨业、杨延昭父子则是在今山西北部、河北北部抗击契丹人,发挥了更重要的“国之干城”作用。至迟在皇祐三年(1051年),即欧阳修为杨琪撰写这篇墓志铭的时候,杨家将的故事已经广为流传,距杨延昭去世不过30多年。

伫立夯土城墙之上,远眺窟野河静静流淌,心中感慨万千。少时守着收音机聆听杨家将戍边卫国的故事,只当是动人的民间传说,今日亲赴古战场、登临烽火台,方才真切触摸到历史的温度。

史书笔墨有限,民心千秋有证。北宋时期,中原王朝与辽(契丹)、西夏长期对峙,边患频仍,杨家将几代人前赴后继,立下赫赫战功,守护了一方安宁。歌颂杨家将,既是对杨家一门忠烈的感念,也是对家国情怀的崇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