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炭火暖千年

明伟方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20日 第 12 版 )

冬天真正冷下来的那一刻,其实是从一炉炭火开始的。天还没黑透,风就先落了,屋檐下的冰凌一寸寸变长,这时候最要紧的事,是把那只积灰的小火炉搬出来,添上新炭,看第一缕烟从炉膛里歪歪斜斜地升起来。1000多年前的白居易,想必也是这样引火的。于是他铺开纸,写下20个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首诗妙就妙在,炉子是“小”的,泥是“红”的,酒是“绿”色的、刚酿好还带着酒渣。没有金貔貅,没有银炭架,一切都是寒素人家的本色,可偏偏就是这把不起眼的红泥炉子,暖了人心1000多年。雪还没下,酒已经温了,炉膛里的炭红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心事。醉吟先生在等他的朋友刘十九来寒舍共饮一杯暖酒,这炉火烧的哪里是炭,分明是盼。

小火炉不但能用来温酒,它还以煮茶著称。宋代杜耒在《寒夜》一诗中写道:“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在寒冷的冬夜,以热茶代酒招待客人。炉中炭火初红,壶中热水沸腾。月光在窗前朗照,饮茶的主人和客人看着窗边绽放的梅花,心中温暖如春。

其实围炉这件事,热闹是一种氛围,独处亦是另一种况味,独坐的人也有独坐的炉。宋代陆游在《雪后煎茶》一诗中写道:“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一场大雪过后,井里涨起了清冽甘甜的雪水。自带着小炉煎茶、烹茶,茶香袅袅,热气升腾,一杯清茶入口,此时此刻世间再无烦心事,不枉人间走一遭。

当然,与小火炉最相关的事情是冬日取暖。对老百姓来说,御寒和饮食都是头等大事。古人取暖,很讲究章法。寻常人家是火炉或火盆,泥做的或铁做的,里头烧秸秆、烧木柴,一家人围炉或围盆而坐,暖意融融。讲究一点的用“笼炉”,罩上一个镂空的盖子,炭火便温顺了许多,不至于烫着孩童的衣角。富裕一些人家的炉子里,烧的是“兽炭”,把炭捏成狮子、麒麟的模样。唐代元稹写过:“腊酒自盈樽,金炉兽炭温。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开门。”20字里有两句近乎白话,却道尽了冬天的真义。大寒这天,天大的事都可以缓一缓,守着火才是正经。

除了温酒煮茶,小火炉烤制的食物也很诱人。五代南唐李中的《冬日书怀寄惟真大师》里写“煮茶烧栗兴,早晚复围炉”,一个人的炉子,炭少一些,栗子放两颗进去,噼啪作响,茶烟袅袅地绕着炉口打转,栗子的香味更加浓郁。而那句流传在民间的俚语更妙:“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一个芋头,烤得软塌塌地裂开皮,剥开来冒着白汽,温暖团圆中又满足了口腹之欲,如此惬意,夫复何求?

为了取暖,在炉火烧不到的地方,古人还有别的办法。晚上睡觉,被窝是一块最难攻克的阵地,于是有了“汤婆子”。锡打的、铜铸的扁扁一瓶,灌上滚水,塞紧口,裹进布衾里塞在脚头。黄庭坚说“千钱买脚婆,夜夜睡天明”,范成大更直白,说用它时,“尺三汗脚君休笑,曾踏靴霜待漏来”。不要笑这双烤出汗的脚,它辛劳奔波踏过霜路。再冷一点的清晨要出门,就揣一只手炉,小小的铜炉笼在袖子里,一路走一路暖,到了友人家,从袖中取出来,竟还带着余温,像揣了一小段炉边坐过的光阴。

我常想,古人写烤火,写的不只是火。白居易的火炉,写的是等待;元稹的兽炭,写的是岁末的安顿;范成大的脚婆,写的是辛苦人的自我抚慰;那句“煨得芋头熟”,写的是寻常日子里的自足。炭是冷的,火是热的,炉边坐着的人、等着的人、想念着的人都从中获取了温暖、思念和力量。冬夜漫漫,屋里那一炉火光燃起的,是古人对自己身心的慰藉、情感的寄托。“能饮一杯无?”这五个字搁在今天的微信里,依然不必改一个字。

如今人们有地暖,有暖手宝,温度调到26℃,冬天被驯服得服服帖帖。但是在人们的冬日遐思中,“围炉”两个字的味道却从未变淡。那置了炉、添了炭、温了酒、等朋友的意境还是让人憧憬。那煮上茶、烤栗子、煨芋头的香甜记忆总是让人难以忘怀……

窗外又要落雪了。把窗关上,把灯调暗一点,泡一壶茶,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坐一会儿。1000多年前那个雪意渐浓的傍晚,白居易也是这样坐着的。炉火烤着他的手,也隔着千年,温暖着我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