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官者巧不如拙
——“操履端醇”的廉吏顾九思
杨旭辉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16日 第 07 版 )
顾九思(1532—1610年)字与睿,号韦所,明代长洲(今苏州)人,曾被誉为“天下第一县令”。在苏州古典名园沧浪亭“五百名贤祠”中,就有他的画像,旁边的像赞用四句话概括了他一生的德行和功业:“丰城贤令,民安盗戢。内擢台垣,治行第一。”少年顾九思,勤勉好学,与同乡文元发、申时行等为“绾角”交,“同业,又同志也,遂以文字定交”。这一批苏州籍的同乡、同学、同业,后来都在朝中任职,以“操履端醇”相互勉励,相互规切。顾九思与申时行、文元发等同乡志同道合,再传至文震孟等后辈,吴门士大夫清正自持的风气一脉相承,隐然形成了有全国影响力的苏州清流群体。
隆庆五年(1571年),顾九思中进士。6月,初授江西丰城县令。接到这样的委任,亲友无不为顾九思深表担忧,“或为公危之”。因为在当时的官场上,一直有着这样的传言:“丰城号剧邑,先后令俱败去。”自从明朝立国以来,丰城县令“什且八九”都铩羽而归,更没有人能从丰城县令的位置上“台省擢者”,因而丰城县令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职位。“选人当牧丰城,百计蠲免”,唯独顾九思“独欣然从命”,绝无难色。
去丰城之前,父亲顾佐对顾九思“为口画古循吏节用、爱民事”,并以“‘清、慎、勤’三者为戒”,作为官箴赠与顾九思。来到丰城,面对各种困难,顾九思丝毫“无难色”,坚持“徇吾官守”,他坦然说道:“吾知洁己爱民,严饬吏治而已,遑恤其他。”这些朴实无华的言辞,是顾九思终其一生恪守践行的诺言,也是给后世官员留下的官箴和楷范。为了实践自己廉洁自律的诺言,顾九思不仅严以律己,也和家人约法三章。在赴任丰城之前,顾九思就亲自给长子顾兆祯写信,信中写有“诫以毋暴横乡里,毋广收家奴,毋妄受投献,毋诡寄田产,毋干渎有司,毋轻与他人事,毋狎通群小,毋骄逸,毋越分,毋索子钱”等数十条,希望他们坚守“勿失”。
顾九思言行如一,在丰城县令任内,确实做到了“徇吾官守”“洁己爱民,严饬吏治”。在第一个任期内,他励精图治。在认真寻访查考、“考览风俗,究析利病”的基础上,他集中精力整治了丰城县的两大弊政:胥吏乱政以及累欠朝廷“以数万计”的税粮。
丰城县衙过去长期被胥吏把持,民间有“三不在”的歌谣:吏不在舍,卷不在房,囚不在狱。顾九思以雷霆手段整顿丰城吏治,“公为严其法”,制定严格的制度和规定,使“吏有舍,不得私出入;牍有扃,不得私上下其手;囚有狴犴,不得私纵舍”。在调查中,他发现造成丰城累欠粮税严重的原因,是地方“积棍”恶霸的长期侵占。为此,顾九思加强征收赋税管理,制定严格的库、柜管理办法,制定“授柜之法”,“定出纳之规,使监收者不得侵匿,经管者不得徇私”,遂使“奸駔无所染指”。经过这一系列的整改,丰城旧日的“诸弊一时顿革”“四境晏然”“国课悉登”。
万历二年(1574年)的地方官员政绩考核中,“县官考丰城为天下第一”。次年,万历皇帝颁赐的升迁敕书中,对顾九思丰城任内的治绩给予高度评价,并把他作为全国的榜样,“以风天下”:“尔江西南昌府丰城县知县顾九思,器资闳雅,才谞敏明,擢自科甲之英,分符宰牧,遂以廉能之最著绩,循良政,罔不宜,民用丕变。”
万历五年(1577年),顾九思以治绩卓异选授户科给事中,开启了十余年的谏官生涯。谏官制度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也是古代文官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历史上谏官的选拔、任用,为社会、经济、文化的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政治保障。但凡担任谏官的文士,若无刚正不阿、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谏”精神,是很难尽忠职守的。尤其在明代中后期,首辅大臣滥用权力、宦官专权日益成为朝政的弊症,在“政以贿成,官以赂授”,“群臣风靡,罔识廉耻”的历史背景下,顾九思绝对不愿尸位素餐,在任职谏官时,他曾“盟心自矢”,发誓道:“为天子司耳目谏诤,无容尸禄,尤无容市名。”
当时,有不少谏官明哲保身,“多毛举细事,弹射一二人以为名”,顾九思对这种敷衍塞责、沽名钓誉的做法提出尖锐的批评,他明确表示,自己绝对“不摭拾一二事、弹射一二人塞责”。顾九思所关注的“所言必关国体,及有裨民生者”,用顾九思自己的话讲,都是“谨持大体,纳忠造福”之事。顾九思进呈朝廷的奏文,始终遵循着“不激不随”的原则,所论皆有理有据,逻辑严谨冷峻。观其论述的言辞,充满了胸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情怀。顾九思宏论天下大事的书奏文章,诸如“奏论大司马、劾黔国、沐昌祚及议和款、筹番虏先后五十余疏”,其奏疏文风剀切详明、有裨世用,无怪乎刘弘道在《顾公墓表》中要把顾九思《掖垣题稿》中的书奏文章与西汉名臣贾谊、唐代名臣陆贽相提并论:“即汉贾生、唐陆贽侃侃名议不过也。”万历皇帝对顾九思的进谏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操履端醇,风猷俊雅。自蜚英廷对、奏绩名封,爰采荐书,抡之琐闼。尔惟奉公谨恪,矢志忠贞,晋陟今官,益勤厥职。”
晚年的顾九思在回顾自己一生为官的经历时总结为三句话:“居官者巧不如拙,速不如迟,进不如退。”并自称为“三如道人”。“巧不如拙”,体现了顾九思一生行事的诚挚态度和踏实的作风。巧与拙的辩证关系,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重要命题,老子就有“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论说。《韩非子》中亦有“巧诈不如拙诚”的警世之论。这不仅成为后来儒家知识分子入仕的准则,也是很多世族的家训,代代相传,晚清名臣曾国藩还把它作为座右铭,谓:“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
顾九思生前连续获得褒奖,在他去世后,更收获了很多亲朋故旧的高度赞扬。2018年发现的文物史料,如申时行的《顾公墓志铭》、王稚登的《顾九思行状》、文震孟的《右通政顾公传》等22块碑刻,便是其官声人品的最好印证。文震孟在《右通政顾公传》中称道这位乡贤:“盖当今完行完名,始终显晦一节,君子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孺子其向往焉。”这大概便是顾九思入仕之初,一代廉吏雷礼对顾九思所说的:“舆论最公,口碑具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