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战士冬季巡边

卡拉乔克山脚下，霍尔果斯河滚滚流过，对岸是哈萨克斯坦的草场。新疆军区阿拉马力边防连营院里矗立着一块花岗岩雕塑，像一本翻开的书，上面刻着一首歌的歌词和曲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刻痕利落，雪落上去，风一吹就干净，字像刚刚刻好。

“阿拉马力”，是突厥语，意为“产苹果的地方”。1962年8月1日，这里没有苹果，只有野云和雪线。首任站长高立业率10名战士，牵三峰骆驼，背一口铁锅，带两把铁锹，从霍城县出发，徒步两天一夜，到了卡拉乔克山脚下。牧民拦着骆驼劝：“冬天住这里，不是冻死，就是被狼叼走。”高立业没接话，把铁锅卸在背风坡后，回了一句：“祖国的门户总得有人守。”

他们挖地窝子，木椽搭顶，覆土成丘；融雪饮马，野菜下饭，照明靠煤油灯，巡逻靠两条腿。连史馆里存着的那口铁锅，沿口磕出月牙形的缺口；骆驼鞍的毛磨得发亮，两把铁锹锈成深褐色。“三峰骆驼一口锅，两把铁锹住地窝”生动地描绘了1962年建边防站的情景，这句话被写在了连史馆的墙面上，一直留到今天。

1963年，伊犁军分区政治部宣传干事李之金到阿拉马力蹲点。李之金是四川资阳人，1937年生，1952年念初中时报名参加抗美援朝；停战后部队重新分配，他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去，16岁进疆，一待就是十年。蹲点期间，他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同巡逻，小本子记满战士的话：“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祖国要我守边卡，石头缝中把根扎”“没有走不了的路，没有守不住的防”……

一天夜里，李之金跟班里一名青海籍战士聊天，小战士说：“哪里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哪里艰苦，我就到哪里安家。”晚上他睡不着，起身拨亮煤油灯，就着微光写下：“祖国要我守边卡，边防线上把根扎，雪山顶上也要发芽。”歌名取自连部黑板报——上面有战士们用粉笔写的一行大字：“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他按新疆的民歌调子填了词，一首歌就这样诞生了。

歌先在班里唱，后传到哨所。那时没有广播、没有唱片，全靠口口相传。这首歌节奏明快，歌词铿锵有力，唱起来让人充满力量，而且朗朗上口，非常易学。连队开饭，有人一边吃一边哼，旁边人听两遍就会。1964年，这首歌由伊犁军分区推荐参加新疆军区演出，同年岁末进京汇报演出，获了一等奖。演出队受到周恩来总理、叶剑英元帅亲切接见。1965年，《红旗》杂志选登10首思想性、艺术性高的歌曲，它名列其中。此后，它成了阿拉马力边防连的连歌，连队被军区授予“红歌连”称号。60多年来，这首歌唱遍万里边关的每一个哨所。

蹲点结束后，李之金回到了机关，歌留在了连队。后来的官兵们一代代唱着它，也一代代照着歌里的词做。几十年过去了，连队里留下几样东西：一条上山的路，后院两棵松，一盘石磨，坡上八个字，一个海拔3000米的执勤点。

原来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夏天一场暴雨，山洪冲下来，路就断了；断了修，修好了又断。新路是官兵一锹一镐挖出来的：石头用手搬，土用小推车推，手上的水泡磨成了老茧。第一批修路的人退伍了，第二批接着修，路才打通。

后院那两棵松，官兵们叫它“夫妻树”。1969年，第三任连长的妻子来队探亲，返程前从后山执勤点移来两棵松树苗栽下，临走时留下一句话：“你守边防我守家，家中有我莫牵挂。”两棵树并排站着，一棵是边关，一棵是家。

还有一位姓高的老兵，他在边防连戍边8年，复员时他把家安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某团——那里离阿拉马力最近。有一年，通往连队的公路被泥石流阻断，已年过七旬的他带着老伴，翻山越岭，用小推车给连队送补给。去世前一个多月，他特意回连队看了一趟。临终前，他叮嘱老伴，每年替他回连队看一看——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地方：祖国最需要他的地方。

1986年，炊事班章班长回陕西老家探亲。到家第一件事，是去集贸市场，他用自己的津贴买了一盘直径约50厘米的小石磨。从汉中到伊犁，他背着石磨转了4次车；车进不了山，最后70里山路，他硬是一步步走回连队。那年，他用这盘石磨为连队做了2000斤豆腐，全连每天都能喝上热豆浆。官兵们都亲切地叫他“豆腐班长”。石磨“退役”后，被摆进了连史馆。

坡上那八个字——乐守边关、书写军魂，是2003年5月垒的。官兵们从河沟拉来20卡车石头，手抱肩扛搬上山，一块块垒成。风雪把字蚀淡了，他们就一遍遍用白漆描亮。

2004年，连队在海拔3000米以上的河源地区设立了执勤点。每年连队需要抽人进驻，一次守防100天以上。有一年大雪封山，执勤点出现突发情况，需要连夜派人上去处理。满屋的战士都站起来请战，连长点了七个名字，答“到”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50厘米深的积雪让人举步维艰，连长用一根背包绳把大家串起来走。战士们说，人生记忆最深处，不是在花前月下，而是为祖国戍边的日子。

李之金后来担任了伊犁军分区政委，离休后他接受采访时说：“人们记不记得词曲作者是谁并不重要，但只要歌声响起，那段历史和战士们的精神还在，就是我最大的欣慰。”

阿拉马力边防连自建连以来，受军级以上单位表彰21次，荣立集体二等功3次。今天，连史馆里那口铁锅、那副骆驼鞍、那盏马灯、两把铁锹摆成一排。新兵下连三件事沿用至今：看那口锅，学唱连歌，走一趟巡逻路。营房从土坯房换成了保温哨所，宿舍有暖气、热水；巡逻马灯换成了北斗终端。山下的霍尔果斯口岸，2025年开行中欧（中亚）班列9882列，同比增长13.2%，平均每天27列。边防环境改善了，奉献精神依然在传承。

在新时代，一批批年轻的战士来到连队，接过戍边的任务。上等兵小李是大学生士兵，老家在内地平原。刚到连队那天，弯弯绕绕的山路把他颠得晕车。冬天站哨，防寒靴20分钟就冻透，外面还得套一双厚马靴；雪后巡逻，积雪没过小腿，只能用推雪板开路。除夕夜他在山顶站哨，一抬头看见霍尔果斯口岸的万家灯火，便想起父亲的话：“咱一家不圆换万家团圆，值得。”60多年了，这首歌轮到他唱，哨所轮到他守。二十出头的年纪，唱一首比自己年龄大两倍的歌——“雪山顶上也要发芽”，这是他青春岁月里的向往。

界碑还是那块界碑，哨所还是那座哨所，唱歌的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当年一字一句唱它的人，大多离开了连队；今天唱它的人，散落在祖国的四面八方。这首歌从来不只是唱给守边人的——它唱的是一个去处：听党话、跟党走，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从这首歌诞生至今，已经60多年了，但它蕴含的精神始终没有过时。奋进新征程、建功新时代，依然需要“祖国要我守边卡，边防线上把根扎，雪山顶上也要发芽”的奉献精神。国门有人守，边关有人爱，青春有人续，山河有人护，复兴有人扛，这首歌的优美旋律永远在人们心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