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史诗性历史巨变真实呈现

——《西海固笔记》创作谈

季栋梁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1月04日 第 05 版 )

每一个乡土作家,都有一片自己深耕的土地,围绕着西海固,我写了几十年,写出了《上庄记》《锦绣记》《海原书》《半坡典故》《奔命》《野麦垛的春好》等长篇小说及多部中短篇小说,写苦难,写悲情,写无奈,写呼喊,写坚守,写抗争,深知这片土地上父老乡亲的迷茫与痛苦,也深知他们的梦想与希望,越来越眷恋生活过的隐忍坚韧、逆风生存的烟火人间,也期望用文字留住日渐流逝的乡土风物、风俗、风情和历史、人文,那是情感寄托的底盘。

写《西海固笔记》,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1949年8月,甘肃省平凉地委成立了一个由西吉、海原、固原3县县委书记组成的“西海固剿匪肃特工作委员会”。西海固之名由此产生。作为行政区划的西海固出现于1953年10月,甘肃省成立了隶属平凉专区的西海固回族自治区,辖西吉、海原、固原3县。1955年11月,更名为固原回族自治州,西海固作为行政区划名满打满算仅存在了2年,便沉入历史深处。

西海固处于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冲撞融合地带,丝绸之路、萧关道等古道的必经之地,重要的地理位置成就其兵家必争之地位,载入军史志的战争、战场触目皆是,城、堡、关、营、寨,历史遗迹遍地狼烟,古人写下成百上千首诗,“渐觉风沙暗,萧关欲到时。儿童能探火,妇女解缝旗。川少衔鱼鹭,林多带箭麋。暂来戎马地,不敢苦吟诗。”(唐·李昌符《登临洮望萧关》)你走进一个村庄,就有可能走进一段久远的历史,听到久远的回声。

历代王朝从未放弃对西海固的经营,战国时期设乌氏县、朝那县,西汉置安定郡,北魏置高平镇,北周改原州,元置安西王府、明置固原卫,清升直隶州……秦始皇祭水朝那湫、汉武帝六巡安定郡、唐太宗观马牧于原州、成吉思汗避暑六盘山……战国秦长城、萧关、原州七关、安西王府、九边重镇……故西海固人自豪地说:“历史上西海固是个大地方。”

然而,历代王朝经营了几千年,西海固贫穷了几千年,打开一册册史书,看到的是天灾、人祸、战乱、匪患、逃亡,经济凋敝,社会闭塞,民生维艰……到清末,西海固已是“赤地千里,十室九空”,左宗棠经西海固在奏折中叹曰“苦瘠甲于天下”,联合国粮食开发署定义其为世界上“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回望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它的历史犹如黑白纪录片,灰暗、沉重。

俗话说:“人生在世,吃穿二事。”我在西海固生活了30多年,从小的记忆中人们几乎就挣扎在吃穿上。“人活七十秋,就为食一口”,西海固说吃:“不舔碗,饿一半”,“一天省一把,三年买匹马”,“猫儿吃糨子——总在嘴上抓挖”,“说是养羊呢,等着死羊呢”意思羊活着是吃不上的,只有死了才能吃上。“撕馒头皮,狗撕脸皮”,过年献供的时候,因为没有白面,只能在黑面馒头外面裹一层白面皮,娃娃们撕馒头皮吃,就有了这样的谚语。“西海固有三件宝,洋芋土豆马铃薯。”“早上咥的是烤洋芋,中午咥的是煮土豆,晚上咥的是蒸马铃薯,看我们这日子过得,一天三顿不重样哩。”幽默吧,何等无奈。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吃粮票”的人,那样就“月月有个麦子黄”,彻底摆脱了靠天吃饭朝不保夕的生活困境。至于穿,“十年不制衣”。有从省处来。新衣服做出来,先在屁股和大腿面子最容易磨损的地方用旧布打上补丁,密密麻麻的针线一圈一圈,屁股就像是打靶的靶标。几个关键部位打的补丁是皮子的。熟过的羊皮比面还柔软,绸缎一般。倒让人想起英伦猎装西装。“吃饭靠糜子,穿衣靠皮子。”好在羊皮袄,“白天穿,晚上盖,天阴下雨毛朝外,虱子咬起墙头晒,手头打住了还能卖!”“山羊皮袄苫沟子,有啥心思唱曲子!”

1982年,国家启动实施“三西扶贫开发计划”,拉开了中国区域性整体有计划、有组织、大规模“开发式”扶贫先河。“三西”指甘肃河西、定西和宁夏西海固。西海固从历史中冒了出来。“三西”扶贫的首要核心任务就是解决人们的温饱问题。

1994年3月,国务院颁布《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宁夏的西吉县、海原县(后归中卫市)、固原县(今原州区)、彭阳县、泾源县、隆德县、同心县、盐池县、红寺堡区等9个“国家级贫困县(区)”被纳入“扶贫攻坚计划”,覆盖了整个西海固贫困区。2011年底印发的《中国农村扶贫开发纲要(2011—2020年)》,将六盘山区纳入国家14个集中连片特困地区,西海固成为宁夏脱贫攻坚的主战场和核心区。

用西海固人的话说:穷根扎得深;命苦得栽到蜜缸里都不甜。上网输入西海固,立即涌现出“中国最贫穷的地方”,连“之一”都不带。“中国贫困之冠”的“荣誉”浸透了悲苦恓惶的记忆。但凡那些年去过西海固的人,都会百感交集,发出“苦瘠甲于天下”的感叹。

随着脱贫攻坚奔小康强力推进,迈入小康社会进程出台,宁夏向社会公开承诺:2020年与全国各地同步建成全面小康社会。宁夏的川区属于黄河流域,没问题,然而,西海固却让人们颇有些狐疑。我走向西海固。

从吊庄到生态移民、从退耕还林到封山禁牧、从小流域治理到高标准农田、从危房危窑改造到塞上农民新居、从“三西”扶贫到闽宁协作……扶贫攻坚让西海固呈现出日新月异的变化,尤其是扬黄灌溉规模经过不断扩大和科技提升,将黄河抬高五六百米,送去了生命之水,彻底解决了制约西海固发展“十年九旱”的锁喉短板,靠天吃饭的西海固也成了“黄河流域”,在黄河水的滋润下,现代化转型风生水起,牡丹、藜麦、万寿菊、文冠果、油菜、芍药等生态与经济双赢的特色种植,让这片土地欣欣向荣。行走在西海固大地,柳暗花明的村舍、错落有致的梯田如诗如画,山川间此起彼伏的牛歌羊唱,渲染着山川之变、生态之胜、产业之兴、田园之美,感受黄土高原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与全国各地同步迈入小康社会没有悬念,一直书写西海固这片土地,怎么能错过这举世瞩目的时代巨变?我会写一部、两部长篇小说,然而随着我行走的深入、再深入,忽然间我决定首先写一部非虚构作品,西海固脱贫奔小康触及西海固生命深处最根本的巨变,彰显着中国扶贫的历史深度,诠释着时代即命运,只有通过非虚构书写才能更真实呈现这一史诗性的历史巨变。

我停下正写着的长篇小说,开始了《西海固笔记》的写作。

从虚构写作进入非虚构写作,一时有些茫然。脱贫攻坚题材写作者多,不少采取从上往下写作,决策、举措、推进、拼搏、投入、阶段、效益、成就……这样写作起来倒是轻松,我在西海固生活工作了30多年,后来我离开了这片土地,从事记者工作,后来进入政府调研部门,每年都会数次深入西海固采访、调研,对脱贫攻坚从决策到推进全过程有更为深入、广博、官方的了解,对资料有着全方位的积累,即使是或缺的,也都是唾手可得,然而,我想西海固脱贫攻坚奔小康,最终的试金石是底层普通民众,他们是否真正受益。而之于报告文学,不仅要“报告”,还要“文学”,既要写出来,更要打动人,如何将这部史诗性题材的作品写得扎实厚重、细腻、朴实,可歌可泣、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向故乡的土地致以庄重的敬意和深沉的爱意?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决定从小角度切入,从下往上写,原生态写作无疑是最恰切的选择。原生态写作需要丰富、真实、鲜活的细节,这是一部作品打动人心的关键所在。我在写一部作品时,首先掂量我拥有多少细节才确定是否要下笔,丰富的细节会让我写得自然流畅。尤其是对于非虚构写作来说,资料、介绍、策略别人会给你,细节没人能给你,更是无法臆造和想象出来的,也不是通过安排式采访就可以得到的,那是需要沉下身去,深入写作对象的日常生活中去捕捉,去体验,一日三餐,一言半语,一颦一笑,一怒一乐……细节就隐藏在人们这样的日常生活中,必须让书写的对象完全处在日常生活的状态中去书写他们,真实再现、充实与丰富这一时代巨变的内核,增加作品的厚重感、历史感、深入感。

因此,我采取非典型性采访,拒绝被安排的采访,因为被安排的采访,流程、村庄、人物、故事包括讲述、语言,都被包装格式化了。在采访中,我独来独往,深入、深入、再深入,碰、撞、发现、捕捉、感悟、采集、提炼……2018年开始写作,两年间进行40余次采访,没有惊动任何一级政府,没有一次被安排的采访。书中采访、书写的对象、故事、细节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的行走过程中碰上的、撞上的。写得不顺了,打住了,我就去西海固,去碰、去撞,一个场景,一句话语,一个词汇的碰撞就能打通写作的六经七脉。原生态写作比大而化之的书写耗时劳神,但是对于一部非虚构作品来说,却是非常有价值的,它让作品充满了烟火气、土腥味,最接地气的细节、故事、话语、人物才能避免讲述时人物、故事、语言本质上的割裂感甚至伪作感。

我从事小说的写作几十年,和小说不同的是作为西海固脱贫致富实践的亲历者、旁观者、书写者,我怕写得失真,遭遇乡亲们的耻笑甚至训斥;我怕写得不够细腻,不能散发出泥土的芬芳。因此,我极为谨慎。写《西海固笔记》出于意料之外,但必须写得在情理之中。

(作者系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