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的说话之道
张恒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0月23日 第 06 版 )
古之君子以“慎言”为修身之要,乃至追求“不言”的高妙境界。这种说话之道,蕴含对语言的敬畏和对处世的观照,却也积淀形成“沉默是金”的心理惯性。实际上,从孔子“言必有中”到孟荀“君子必辩”,古圣先哲既重“慎”也重“言”。在算法放大一切的数智时代,沉默只会加剧隔阂,这尤需重思君子的说话之道,重拾传统中重言、敢辩的智慧。
语言的力量
古人很早就意识到语言的力量。《周易》言:“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君子一言既出,虽千里之外亦有回应。故言行就像门户之枢、弩箭之机一样关键,可以主荣辱、动天地。
对言行力量的深谙,使古人形成了谨慎的态度。孔子说,“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荀子说:“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一言以蔽之,君子“谨于言而慎于行”。
如果说“慎言”还包含对后果的考量,那么对“不言”的追求便是一种更高的境界。《论语·阳货》载,孔子对子贡说:“予欲无言。”子贡便问:“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孔子回答:“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何尝有言?然而四时运行、百物生息,无不井然。不仅孔子,老子《道德经》也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庄子《齐物论》亦言“大道不称,大辩不言”。这都指向一种天地万物各安其位、不再需要语言与申辩的高妙境界。
以“慎言”为要、以“不言”为高,寄寓着古人对语言力量、世界秩序的深刻理解。但是,由此积淀形成的“沉默是金”心理惯性,却也容易让人忘记,这是说话之道的最高境界,而不是起点。有志于君子者,固然要朝向“不言”之境,但在此之前,还须先经过一番说话的工夫。
事实上,古圣先哲向来有重视说话的一面。孔子不仅留下大量论“言”名句,更有对弟子的谆谆教诲。孟子批评杨朱、墨子而留下“好辩”之名,也是事实。荀子更是明确提出“君子必辩”,认为“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即便是追求“不言”的老庄,也力阐道德之旨,力申天地之道。先贤以言行昭示,“居其位,无其言,君子耻之”。
说话贵在有根
诸子“好言”“好辩”,但所言所辩绝非无用之空言,亦非口舌之争辩。他们都主张,说话贵在有根。
《孟子·滕文公下》载,孟子答公都子“为何好辩”之问时坦陈,他并非“好辩”,而是“不得已也”。当时,“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孟子起而辩之,是为“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荀子也提出,“君子必辩”是为“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可见,孟荀之“好言”“好辩”,是为拒斥“异端”、匡扶道义,是出于“士不可以不弘毅”的责任担当。说话不仅关乎私德,更是关乎道义存亡的公德。
说话的公共性,在数智时代尤为凸显。算法不关心真假,流量亦不分辨善恶,它们只遵循计算的逻辑。于是,说话的力量,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都被无限放大乃至异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美好愿景,往往成为乡愿般的妥协与缺席。如何发出合理的声音且不被淹没与扭曲,成为人人面临的时代课题。
那么,何为“合理”的声音?“合理”的声音贵在以仁为本,“以仁心说”。“仁”是中华民族最为珍视的价值观念。孔孟提出仁者爱人,朱熹进一步将“仁”深化为“爱之理,心之德”,提升为世界的存在根据和价值源头。落实到说话上,“以仁心说”就是君子始终秉持向上向善的公理与公德,以“民胞物与”的心胸,怀抱对公共事务的责任感、对他人处境的同情感,破除算法的迷执、流量的束缚,以澄清是非、守护道义为出发点。
“以仁心说”,自然就能生发尊重意识与对话意识。君子说话,不是自说自话,而是在与他人的往返回复中完成。以仁为本,就能冷静地倾听他人的意见,理智地与他人对话与论辩。这也就是荀子所说的“以学心听”“以公心辩”。这种尊重意识与对话意识,正是数智时代喧哗的舆论场中最为稀缺的说话之道。
言必有中
如果说“以仁心说”是君子说话之道的根本,那么“言必有中”的说话艺术就是扶疏枝叶。“言必有中”出自《论语·先进》,孔子夸赞弟子闵子骞“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即此人不说话则已,一说就能说到点子上。“中”既指说话的时机、尺度恰到好处,也指内容、文采精准得体。先哲对“言必有中”的说话艺术多有探讨,这对数智时代的说话之道仍颇具启发意义。
说话自当注意对象和场合。孔子说:“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对可以说话的人没说话,这就错失了一个人;对不能说话的人说了话,这就说错了话。孔子又言:“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说话要照顾对方身份,该庄重则庄重,该诙谐则诙谐。
说话也应当注意时机。《论语·宪问》说,“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在恰当的时机说话,才不会让人生厌。与之相反,“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还没轮到自己说话就抢先说,这是急躁;轮到自己说话时却不说,这是隐瞒;不察言观色、不注意氛围而自顾自说,这是盲目。说话的时机不对,难以实现沟通的目的。
说话还应当讲究文采。尽管孔子反对“巧言令色”,认为“巧言乱德”,但仍主张说话应注重修辞,展现文采。《左传》载孔子之语:“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未经修饰的语言,传播起来是没有力量的。荀子也说:“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文采不仅体现说话的艺术,更彰显君子的修养。
在数智时代,当算法追踪耸人听闻的极端表达,当流量流向低俗偏颇的不良话术,“言必有中”的说话艺术更显珍贵。恰到好处、精准得体的言说,能驱逐情绪与偏见,使真诚、理性的交流成为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