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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质生产力的质态、业态和创新生态
洪银兴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0月21日 第 03 版 )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高质量发展需要新的生产力理论来指导,而新质生产力已经在实践中形成并展示出对高质量发展的强劲推动力、支撑力,需要我们从理论上进行总结、概括,用以指导新的发展实践。”在新质生产力科学命题提出3年后,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这是基于新质生产力理论创新成果及实践经验,对发展新质生产力的行动作出科学的指导和规范。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义在于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特别是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涉及新科技—新质态—新业态的转化。现实中需要基于这三个方面的转化,构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创新生态。
新质生产力的科技“质态”
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生产力发展路径,具有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在研究新质生产力质态时,需要准确判断各种创新要素的跃升和优化组合对提高全要素生产率所起的作用。新质生产力的特点是创新。创新概念最早由熊彼特提出。他认为,创新是一个“创造性破坏”的过程,即新技术、新产品或新的组织形式在取代旧有技术和产业格局的同时,也创造出新的产业与经济结构。新质生产力体现的生产力质态的跃升突出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劳动者要素质态的跃升。过去人们一般把生产力三要素定义为劳动、劳动资料、劳动对象。新质生产力就是以劳动者、劳动资料、劳动对象及其优化组合的跃升为基本内涵。在这里把劳动改为劳动者,是因为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一般的劳动过程,而是创新过程。在创新过程中更为重要的是劳动者,而不是劳动。发展新质生产力对劳动者有质态提升的要求:提供知识、技术和管理要素的复杂劳动者对发展新质生产力起决定性作用。人才成为创新的第一要素。在数字经济条件下,直接劳动内容发生了质的变化,表现为劳动者利用各类互联网平台采集的数据及数字和智能设备,按一定的算法处理数据,形成新的作为生产要素的数据。创新较一般的劳动更为复杂,也更有价值。就人工智能来说,作为新一代通用性技术,正在广泛渗透进数智化生产交换过程,并且革新产业体系,成为驱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新动能。既然是通用性技术,就需要各类复杂劳动者学习和掌握通用性知识。通用性技术用于专业性领域也需要与专业性领域的技术需求匹配。就简单劳动者来说,简单劳动是不需要经过教育培训就能从事的劳动。但在数智经济时代,简单劳动者不是不需要培训的,而是说教育和培训程度相对较低的劳动者,其技能也需要经过教育和培训升级。在机器大工业时代,简单劳动者主要是服侍机器;在数字经济和智能经济时代,则有一部分劳动者要驾驭机器人、无人机之类的现代工具和系统。这就印证了马克思当时的判断,“大工业的本性决定了劳动的变换、职能的更动和工人的全面流动性”。
第二,劳动资料质态的跃升。生产资料包括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其中,劳动资料是每个经济时代生产力水平的测量器。每个时代的新质生产力体现在劳动资料的突破性改进及广泛应用上。机器大工业时代的劳动资料主要涉及机器设备。当前的数智时代对劳动资料的创造性破坏,就是工业文明时代的劳动资料被数字化平台和智能化系统所代替。伴随人工智能和大模型等数字技术的发展,智能手机、互联网平台、云计算、无人机、智能传感器、自动装配线、工业机器人等成为新型劳动资料。提供这些新生产方式和劳动资料的产业也成为新质生产力的载体。依托人工智能的劳动资料具有人不能及的自动学习功能。现阶段,是否使用数字化平台和智能化系统以及这些平台和系统的先进水平,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产业和企业的创新能力。
劳动对象通常是指在劳动过程中被加工、改造的物质资料,包括能源、原材料和土地等自然资源。在当前的新质生产力中劳动对象的创造性破坏突出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绿色生产力对劳动对象的创造性破坏;另一方面是数字生产力对劳动对象的创造性破坏。进入数智时代,数据成为关键生产要素,在许多生产场景中数据收集、处理就成为劳动对象。与其他物质的劳动对象不同,在许多创新场景中强大的算力和科学的算法采集处理数据形成作为先进生产要素的数据及其产品。数据要成为特定生产和创新过程的要素就需要作为劳动对象进行处理和加工。
第三,“数智经济+绿色经济”成为当前新质生产力的综合质态。美国学者杰里米·里夫金在《第三次工业革命:新经济模式如何改变世界》中把第三次工业革命定义为互联网技术和可再生能源的结合。可以从数智经济和绿色经济两方面来把握新质生产力的综合质态。
一方面,数智经济是数字经济和智能经济的结合。当前阶段的新质生产力新科技、新能源、新产业都离不开数字经济。数字经济之所以成为新质生产力的代表性质态,主要是因为其包含了全新的三个要素:一是数据成为关键的生产要素,二是算力成为继热力、电力、网力以后的新动力,三是算法成为现代科技的新方法。这三个方面赋能各个产业产生新质生产力效应。数据越充分准确,算力越强大;算法越先进,数字技术越尖端;数字平台规模越大,应用越广泛,数字经济的新质生产力作用就越大。当前,数字经济的新质生产力作用还有很大的发挥空间,无论是数字产业化,还是产业数字化,都既有现代的技术应用,又有新一代前沿技术探索,所以发展数字经济有迭代升级的要求:人工智能是数字经济的新阶段,是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战略性技术,相应的智能经济成为新经济形态。
另一方面,绿色生产力是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方面。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建立在绿色发展基础之上。绿色生产力既涉及新能源及其带来的能源革命,也涉及绿色技术产生的生态效益,以及可再生材料的发展和利用。从能源角度看,尽管化石能源至今仍然是各个产业的能源基础,但已经具有明显的不可持续性。绿色生产力涉及新能源及其带来的能源革命,新能源革命不仅是发现和开发新能源,还涉及新能源的应用,这是能源革命的延伸。
新质生产力的产业“业态”
发展新质生产力源于科技创新,落脚点是产业创新,即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由此产生新质生产力由“质态”向“业态”的转化。根据现代竞争理论,国家和地区竞争力表现为产业竞争力,产业竞争力的提升依赖于科技创新。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及时将科技创新成果应用到具体产业和产业链上,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布局建设未来产业,完善现代化产业体系。”
从产业创新的路径看,首先,传统产业面广量大,具有规模优势、配套优势和部分领域领先优势。传统产业不是与新质生产力相对的夕阳产业、低端产业的代名词。其传统性指的是满足传统需求,绝不意味着其产业的技术基础是传统的。其技术基础向数字化、智能化和绿色化转型,才能进入现代化产业体系。这是在传统产业领域新质生产力的“质态”向“业态”的转变。这意味着在传统产业领域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空间很大,不要轻易放弃。
其次,从培育国家产业竞争力考虑,“质态”向“业态”的转化更为重要的是培育未来产业和做强战略性新兴产业。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对此作出部署:围绕发展以高技术、高效能、高质量为特征的生产力,加强新领域新赛道制度供给,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机制,以国家标准提升引领传统产业优化升级,促进各类先进生产要素向发展新质生产力集聚。
未来产业是处于产业生命周期萌芽阶段的新兴产业,代表着科技创新和新兴产业的发展方向。需要超前部署和培育。现阶段所要关注的未来产业主要包括元宇宙、脑机接口、量子信息、人形机器人、生成式人工智能、生命科学、生物制造、未来显示、未来网络、新型储能等领域。面对未来产业的高不确定性、长投资回报期以及高风险,需要建立未来产业的投入增长机制。
培育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实际上是未来产业的“变现”。未来产业进入相对成熟阶段,其技术、产品被市场接受并大规模生产就成为当前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是以重大技术突破和重大发展需求为基础,对经济社会全局和长远发展具有重大引领带动作用的产业。这就是“发展科技含量高、市场竞争力强、带动作用大、经济效益好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把科技创新真正落到产业发展上”。党的二十大报告确定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包括,“构建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生物技术、新能源、新材料、高端装备、绿色环保等一批新的增长引擎”。
再次,由科技质态转化为产业业态实际上有个转换赛道问题。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准确识别科技变革趋势、敢于抢占新风口和新赛道,突破对既有产业和成熟技术路线的路径依赖,依靠前沿科技实现“弯道超车”乃至“换道超车”。我国新能源汽车的发展就是典型例证。在传统燃油汽车领域我国车企始终只能处于跟随地位,转换赛道,在电动化、智能化、绿色化汽车新赛道上就快速形成了国际竞争新优势。当前人工智能成为新业态。数字产业化进入人工智能产业化阶段,即“‘人工智能+’科技、产业、消费、民生、治理、全球合作等”。我国数据资源丰富,产业体系完备,应用场景广阔,市场空间巨大。推动人工智能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成为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新增长点。
最后,由科技质态转为产业新业态需要产业链对接创新链。这就是“要以培育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主导产业为主攻方向,围绕产业链部署创新链”。现代产业分工的特点是产品内分工,同一产品的生产环节分布在不同企业,形成产业链供应链。产业创新需要在产业链的各个环节上创新,在产业链的每个阶段上都需要科技和产业创新的融合,包括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融合,以解决相关产业链环节的高水平技术供给问题。产业链循环的堵点在于存在技术的“卡脖子”环节。“卡脖子”环节就成为产业创新的主攻方向。同时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取得突破性进展,产生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关键核心技术,就能促进整个产业链迈上价值链中高端。此外,产业业态的创新不能忽视服务业业态的创新及其作用。
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创新生态
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创新本质上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深度融合。各种科技创新资源是通过一定的生产关系来整合的。无论是科技质态还是产业化的业态都需要吸引和集聚创新要素,打通颠覆性、前沿性科技向新产业转化的堵点和卡点,促进新科技的产业化创新。
首先,在数智经济背景下,数据、算力、算法成为核心生产要素。其中基于算力算法形成的数据成为关键生产要素,需要围绕数据完善生产关系。要对数据产权确权,建立与数字经济相适应的新型财产权制度。建立数据要素市场,促进数据要素的市场准入和共享。充分利用数字经济的平台和技术完善市场经济体制。各种创新要素根据各自的供求状况及对生产力的贡献权重进行优化组合。进一步完善按要素分配的体制机制,促进新质生产力要素的优化组合。
其次,统筹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新质生产力是政府“有形之手”和市场“无形之手”共同培育和驱动形成的。新质生产力既需要政府超前规划引导、科学政策支持,也需要市场机制调节,但需要分清各自作用的界限。政府的作用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所谓“有所为”,首先是在创新质态上着力支持基础研究,做好基础研究机构和研发平台的整合,营造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氛围,构建产学研协同创新平台。其次是在业态创新上,制定并实施支持产业业态创新的产业政策,推动科技成果转化,实现“质态”向“业态”的转化。瞄准下一代科技和产业进行升级改造;实施“腾笼换鸟”策略,腾出空间发展新兴产业。工作重心放在优化市场环境、矫正市场失灵、规范竞争秩序等方面。所谓“有所不为”,关键是破解高科技园区“同质化”发展困境。严禁借发展新质生产力之名搞恶性招商引资、盲目“跟风”上项目、乱“烧钱”等。
就市场作用来说,发展新质生产力主要还是要靠市场作用。公平竞争、产权激励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制度动力。除此以外,在科技质态上,风险投资和科技金融投早投小,超前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颠覆性新技术。在产业业态创新上,产业创新及相应的创业投资本身就是市场选择的过程。尤其是在产业链上补技术缺口更是市场选择。特别需要注意的是相比质态创新阶段的投早投小,在业态创新阶段更为重要的是投硬科技和投长期,相应的需要完善资本市场和金融资本发力,吸引和培育耐心资本。
再次,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人才是创新的第一要素,也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第一要素。教育、科技、人才是形成新质生产力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这既是政府的责任,也是市场的责任。着力点在人才链对接创新链。人才链与创新链对接的关键在于培育和打造对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具有洞察力和领导力的人才,突出表现为战略科学家和科技企业家这两方面的人才。形成新质生产力的人才战略关键是加快建设国家战略人才力量,激发知识、技术、人才的市场价值。
最后,重视科技企业家的作用。在创新生态中企业是创新主体,其能动的基础是企业家。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中企业家要素存在质态跃升。在工业文明时代产生的企业家突出的是其创新精神,进入数字和智能经济时代,企业家只有创新精神是不够的,还需要有科技视野,也就是“创新精神+科技视野”的科技企业家。不同时代领跑创新的企业家也会迭代。创新对企业家的创造性破坏就在于后起的企业家可能换道创新。许多经验表明,创新不在于企业历史,不在于企业规模,而在于企业的创新赛道和企业家的科技视野。小微企业甚至创新者个人都可能在创新中一跃成功。
(作者系南京大学原党委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