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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湖澄波润赣鄱
潘丽文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10月09日 第 12 版 )
夏天的鄱阳湖,是一片会呼吸的湖。
上午9点多,从南昌驱车来到鄱阳湖边。站在吴城镇的湖堤上,阳光已经洒满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水天融成一片淡蓝。盛夏丰水期,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河五河携水而来,湖面愈发丰盈,放眼望去,烟波浩渺,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风吹过,湖水泛起细细的波纹,一层推着一层,一直荡向远方。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翔,时而掠过芦苇,时而落进浅滩,天地间显得格外安静。
许多人认识鄱阳湖,是因为冬天。白鹤来了,东方白鹳来了,成千上万只候鸟从遥远的西伯利亚飞来,在这里越冬。
可真正走近鄱阳湖的人知道,夏天的湖,同样充满生机。白鹭、苍鹭、夜鹭、池鹭在湖边栖息觅食,翠鸟掠过水面,野鸭悠然游弋,偶尔还能看到没有北返的大型水鸟,在湖心静静停留。它们虽然不像冬日鸟群那样壮观,却让这片湿地始终保持着生命的律动。
我喜欢夏天来看鄱阳湖,还有一个原因。这时候没有冬天的人潮,环境显得清静。沿着湖堤慢慢走,听风吹过芦苇,听水拍岸边,偶尔遇见一位骑着电动车巡护湿地的工作人员,我随口上前搭话:“师傅,夏天过来看水鸟的游客是不是少很多啊?”
他捏紧刹车停稳车子,笑着摆了摆手:“冬天人多闹哄哄的,夏天人少清静,不过水鸟没离开过这片湖哟。”说完,他又沿着湖堤慢慢向前巡去,只留下电动车渐渐远去的声音。湖边的人,似乎都不急。他们知道,这片湖每天都在变化,却又始终在那里。
其实,鄱阳湖从来不只是一片湖,更是文化的载体。
翻开中国历史,最早的“彭蠡”记载见于《尚书·禹贡》。数千年来,它一直是长江中下游重要的水域,也被赋予了江西最深厚的文化底色。赣江自南而北,汇入鄱阳湖,湖水又经湖口注入长江。江与湖相依,水与城相伴,江西的山川格局、人文脉络,也因此渐渐展开。
很多人说,江西是一片“有山有水”的土地。而真正把江西连在一起的,是这一湖水。从赣州一路北上,无论是章江、贡江,还是抚河、信江、饶河,最终都会来到这里。它们把沿途的故事、风物、人情一同融进湖里,再随着湖水奔向长江。鄱阳湖仿佛一位沉静的长者,把赣鄱大地的山水、人文和历史,都默默收藏起来。
这种收藏,并不是静止的。它藏着《滕王阁序》中“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的悠远,也藏着苏轼探访石钟山时求真辨疑的身影;藏着千百年来商船往来的桨声灯影,也藏着一代代湖区百姓靠水而居、因湖而生的烟火日常。对于江西人来说,鄱阳湖不仅是一处地理坐标,更是一份共同的文化记忆。
沿着环湖步道慢慢向湖边走,视野骤然开阔,一片荷塘静静铺展在碧水之间。荷叶层层铺展,微风吹来,荷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几个孩子凑在一处,举着望远镜仔细搜寻苇丛里栖停的白鹭,不时发出惊喜的欢笑声,大人们则举着手机为孩子们拍照。
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春天,总会跟着大人来到鄱阳湖边采藜蒿。那时候并不知道它有什么特别,只是听到大人说“鄱阳湖的草,南昌人的宝”,看到大人一把一把地掐下嫩青的藜蒿茎秆,确实像是捡拾宝贝。大人采藜蒿,我和小伙伴就在旁边追蜻蜓、捉小鱼。等太阳高了,蛇皮袋也装满了,大家坐在堤边歇一歇,这时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清香,让人很是惬意。回家的路上,总有人开心地说:“今天蛮好耶,够炒几顿腊肉嘞!”
长大以后才渐渐明白,那片长满藜蒿的湖滩、那些吹着湖风的午后、那些跟着大人采藜蒿的日子,早已成为记忆中最鲜活的一部分。也正是在那时,我才真正懂得“湖泊,是一片土地的眼睛”。
如果把江西的优美景观比作一幅山水长卷,那么鄱阳湖,就是最明亮的一笔。它照见山川,也照见岁月;照见历史,也照见今天。
这些年,随着长江流域重点水域禁渔、湿地修复、候鸟保护等一系列生态保护措施持续推进,鄱阳湖正在发生新的变化。鱼群渐渐多了,夏季留鸟更加活跃,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不再只是欣赏风景,更愿意放慢脚步,感受人与自然相处的宁静。
回程时,夕阳正缓缓沉向西山,湖面镀上一层碎金。几只白鹭迎着晚霞飞向湖心,渐渐化作几个小小的白点。摇下车窗,湖风依旧迎面吹来,微凉中带着荷香,令人陶醉。忽然又想起那句话:“鄱阳湖的草,南昌人的宝。”年少时,只知道那意味着一盘香气四溢的藜蒿炒腊肉。长大以后才慢慢懂得,那其实是一方水土给予一座城、给予一代代江西人的馈赠。湖水一年年涨落,草洲一季季沉浮,候鸟来了又去,而人与湖的情感,却像这湖水一样,绵长而深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