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新景润乡愁

王生云 字数:

《 学习时报 》( 2026年07月17日 第 12 版 )

端午回乡,河谷闷热难耐,汽车沿着公路盘旋而上,两侧翠岭连绵起伏。行至哀牢山的山腰处,推开车窗,凉风扑面,满身暑气顿时散尽。这座横亘滇中南的大山,天然分割出冷暖界限,浓密的山林如同厚实的屏障,将河谷的闷热牢牢阻隔在山下。

我博士毕业后常年在外地教书,平日工作、生活事务繁忙,很少有空回乡,此番终于踏上哀牢故土。下车之后,我独自沿着山巅公路缓步前行。放眼望去,茶梯顺着蜿蜒的山势层层延展,白墙小屋错落镶嵌在青山绿树间,记忆里深山闭塞荒凉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

看着山下连片的新居,儿时围坐火塘、听祖父讲述苦聪人往事的画面浮上心头。哀牢山深处的镇沅者东、九甲,是我们苦聪人世代居住的家园。《新唐书》记载的“锅挫蛮”,便是我们的先祖,清代府志记作“果葱”“小古宗”,族人自称为“锅挫”。过去老辈人常说,我们是“九层地下受苦受难之人”。

那时的族人,住着树叶搭建的矮屋,拿石头竹子简单垒墙,竹门歪歪扭扭不挡风。屋里分三处火塘,一处煮饭,一处烤茶,还有一处专门招待来客。大伙靠着刀耕火种过日子,一年到头收不了多少粮食。一小包盐巴,都要仔细省着用好几个月。遇上连天落雨最熬人,火塘一被雨水淋熄,一家人只能挤在四处漏风的芭蕉棚里凑合过夜。进山打猎,将打来的猎物平分,也很难满足所有人的温饱。从前我们没有文字,大小事情全靠刻木、结绳记着,梯田分水,也以木刻记号当作凭据。重重大山锁断了前路,困住了一代又一代苦聪人。

20世纪50年代,沉寂千年的深山终于迎来了新生。祖父常跟我回忆当年的情景,解放军和民族工作队徒步翻山越岭,背着粮食、盐巴,深入密林寻访隐居的乡亲们。早年族人与世隔绝、生性胆怯,格外惧怕生人,即使是与其他族人交易山货时也从不露面,总是悄悄把木耳、猎物摆在路边,躲进树丛,等对方取货走后,才敢出来拿。

然而,工作队从不急躁,扎根山村与乡亲们同吃同住,手把手教大家开荒种地、搭建房屋。长久的真诚相伴,慢慢地消解了族群延续千年的隔阂与戒备。自此,苦聪人陆续走出深山,告别了隐匿漂泊的生活,第一次拥有了安稳的住所。1987年,国家正式恢复了我们拉祜族的民族身份。1990年,云南省镇沅彝族哈尼族拉祜族自治县成立,苦聪人有了自己的代表参政议政,更好地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

转过一片青冈林,整座村寨豁然展现在眼前,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冲淡了深山千年的苦寒。

依山而建的安置小院整齐有序,户户都是带院落的砖房,家家安装了太阳能热水器,通信网络、饮水设施配套齐全。曾经赖以栖身的芭蕉棚、树叶矮屋,如今只留在了泛黄的老照片里。人居环境焕然一新,乡亲们的心态也悄然改变。从前只求遮风避雨,如今村寨的庭院干净整洁,不少人家还栽种了花草,看着十分舒心。

顺着村内平整的水泥路往前走,路尽头却看见一栋土墙垒起的旧校舍,破旧不堪,校园早已人去楼空。正当我诧异之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退休多年的周老师。久别重逢,惊喜地互相问候后,他轻声感慨:“这所村小早就撤并了,不久就会被拆除。如今孩子们都去者东镇中心小学读书,那边学校条件特别好。统一配发校服、雨鞋,每天还有热乎乎的营养餐,孩子们上学再也不用吃你们当年翻山求学的苦了。”

想当年,周老师总会守在进山路口,等候胆小掉队的孩子,护送他们安全到校。那时村里不少人思想守旧,总觉得读书无用,情愿守着几分薄地苦熬日子。现在各家父母都拼尽全力送娃念书,不少年轻人学成后没有留在城里,而是回村投资建厂。有人办起了核桃乳加工厂、茶叶加工厂,远销各地;还有人开始提笔记录过往,打算出版属于自己的传记。

到家已是正午了。小院里飘满炖羊肉、糯米粑粑的香甜气息。父亲提前备好端午家宴,乡亲们三三两两登门做客,院内充满了欢声笑语。长辈们围坐在木桌旁兴致勃勃地聊着新话题:新修的县域公路畅通后,到县城赶集也就半个多小时,这在以前要走一天一夜嘞!听说不少人家还依托种植苦聪生态茶、养殖瓢鸡和黑山羊增收,闲暇时入山拣拣野生菌,邻里结伴直播带货,无论谁摸索出经营的窍门,都会互相分享。还有年轻人好奇地问我: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传统农耕,未来我们还需要下地劳作吗?我竟一时也答不上来。这般邻里和睦、烟火安稳的日常,是从前的乡亲们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暮色渐浓,温柔的灯光点亮了整个村寨。悠远绵长的三弦声随风飘荡,乡亲们围坐在篝火旁说笑起舞,孩童们沿着村道追逐嬉闹。山野间质朴鲜活的烟火气,藏着老百姓最真实的冷暖悲欢。当地党委、政府带领乡亲们修路建房、发展产业、兴学育人,一桩桩民生实事落地生根,让古老族群彻底摆脱贫困,实现了历史性跨越。

看到这山乡巨变,让我想起之前新华社的一篇文章——《一个“原始部落”的千年跨越》,讲的就是我们苦聪人的故事。党的民族政策与惠民举措,温暖浸润着深山的每一寸土地。曾经想起家乡,脑海里尽是险路、茅棚贫困的模样;如今归来,满目绿水青山、新居坦途,村寨夜夜灯火温热可亲。多年的乡愁萦绕心底,苦涩散尽,慢慢回甘。